第一四章

美麗的南方 陸地 第2頁,共2頁

「你們都不用心打,沒有意思。」錢江冷說,「我提議,誰輸了誰請客,明天到圩場買蘿蔔和豬骨頭來燉湯,請大家會餐,怎樣?」

「講今天的吧,明天就要反飄浮了。你這個蘿蔔湯的傑作不早收起來,依我看,也算是一樁呢。」

「喂,老兄,你知道吧,什麼叫飄浮?我還在打迷糊呢。」

「那還不好懂:飄者空中飛舞而不落,浮者水上漂泊而不沉之謂也。直言之,工作不深入,作風不踏實,對不對?請我們的詩人給指點指點吧!」黃懷白說了話,又含起菸斗,慢條斯理地划著火柴點起煙來。

「別客氣!別客氣。」丁牧不動聲色地全神貫注著手上的紙牌,「紅桃k嗎?是我的了。」

大家都放下紙牌,噓了口氣。

「怎麼,白公來一下嗎?」誰叫了黃懷白一聲。

「你們來吧,我——」

「你老兄是在看你們的燕京校刊吧?學校的‘三反’搞得挺猛呵!老潘已經有人點了一下,下文如何,還得聽下回分解。」

黃懷白說:「老潘那件事情算什麼呢?不堪設想!」

錢江冷洗好牌放到桌中間,伸出胳膊來把牌按住,看了看大家問道:「誰輸誰請客,都贊成嗎?」

「你們還玩呀!早點睡,明天好開會吧!」門口進來的是俞任遠和徐圖。王代宗悄悄地走了出來。大半邊月亮掛在高大如蓋的杧果樹梢,夜已深沉。

土改工作團全體幹部會議開始了。開頭,鄭少華團長作了一個報告。報告的頭一部分是總結十天來訪貧問苦工作的經驗,同時也指出工作隊思想作風存在的問題;第二部分提出下一步的做法:強調繼續深入,堅決執行依靠貧僱農,團結中農,孤立富農,打擊地主的方針。在存在的問題上,報告中反覆舉出了好些作風飄浮,怕艱苦,深入不下去的生動例子。雖然沒有指名,楊眉卻覺得是說了她,感到難過,幾乎要哭了;王代宗和黃懷白也都感到是指他們說的。但王代宗卻不在乎,只是拼命地抽菸;黃懷白覺得這個不指名的批評,對他來說,只不過是皮膚上劃破一個小口,不是什麼心腹之患,學校三反的訊息倒是令他坐臥不安。幾天來都沒有睡好,現在,他的下眼皮浮腫得像只小桃子。

「……我們有的先生,」鄭少華翻開他的報告稿的下頁,繼續說下去,「響應黨的號召,千里迢迢地來到祖國的南方參加這場階級鬥爭,是不容易的,值得尊敬和歡迎的。來了之後,一大部分的先生表現虛心學習,深入群眾,也是好的。可惜有少部分同志,他們未能做到遵從毛主席所教導的那樣,先做群眾的小學生,然後再做群眾的先生。不是依靠群眾,深入下去尋找我們所應該依靠的力量,而是躲在屋子裡,從田賦花冊去尋找貧僱農,從舊的縣誌裡去找掌故。同志們,這種做法正是所謂按圖索驥,其結果,千里馬保證是找不出來的。大家都懂得,不少地主把農民的田搶走了,田賦還是要農民年年替他繳納,情況往往是,擁有很多田地的地主,賦稅很輕,田地很少的農民賦稅負擔卻特別重,這已經是眾所周知的常識了。」

鄭少華一口氣講到這,停了一下。

「是啵,這倒不假!」有人嘰嘰喳喳地低語。

「分析得對!」徐圖同旁邊的區振民說了一句,區振民點了點頭。

「其次,我們的同學和各位老師大部分都是好心的,但是方法不對。」

作報告的人轉了一下,繼續說下去:「要知道,有了正確的方針,必須要跟著有好方法來貫徹,方法不對,就不可能保證達到預期的目的。」

「是,鄭團長說對了。方法問題,方法問題。我們經驗太少了!」俞任遠低聲同旁邊的韓光說。

「主要還是立場觀點。」韓科長怕影響會場秩序,只簡短地說了一句。

鄭少華繼續大聲說下去:

「……我們團委會討論了這些情況,認為目前影響我們深入的是飄浮!我們一定要來一次反飄浮,扭轉這股歪風,工作才能順利展開。同志們不是想快,要爭取‘五一’回到天安門向毛主席報喜嗎?要快,也只有這樣改進才能辦到,不然,工作就會走過場,出現夾生現象。煮過飯的同志都知道,夾生飯再煮就麻煩了。」

「鄭團長真是群眾運動的專家呵!」俞任遠感動地同韓科長說道。

鄭團長報告以後,會議分小組進行討論。各人根據報告的精神聯絡檢査各人在這段工作中的思想、工作作風。在區振民的中隊裡,開頭,大家一個個地進行了自我檢査,空空洞洞。但是,都只講道理,扣上幾頂帽子,說什麼群眾觀點不夠囉,沒有做到艱苦深入囉,等等。不深入,究竟表現在哪些行動上?不深入,又是什麼原因造成的?這些,誰都不肯聯絡實際行動,不肯暴露思想;各講各的,相互沒有交鋒。會場空氣十分沉悶。會議開了一天,到快要散會時,區振民說,晚上再繼續開,問大家有什麼意見。

錢江冷說話了:

「再這樣談下去,你說的和他說的都是一樣的話,聽起來怪膩味。除了主席和做記錄的,我都懷疑是不是有人願意聽。」

副隊長區振民說:「那好嘛,下一次的會改變開法。把問題集中,大家討論。不要交公糧似的,各人講各人的。我們提倡集體主義,辦集體事業的每個人都是集體中的一員。對旁的同志有意見也可以講,目的是治病救人,推動進步,為了工作開展。」

「贊成!」小馮響應得很乾脆。

楊眉眼皮跳了一下,默默地瞅著他。

會議的第二天,各中隊各小組的發言逐漸集中在思想作風比較突出的幾個人身上了。思想鬥爭的氣氛瀰漫了整個工作團。被點名批評的人表現不安,棲棲惶惶;有類似這種作風表現的人,顯得苦悶、緊張,特別敏感。休息時的歌聲和笑聲少了,郵局、糖果店的門口冷落了。

黃昏,徐圖和俞任遠、黃懷白幾個教授和詩人丁牧在河邊散步,各人的心情都很沉,誰都希望有人講點什麼,或者自己正在想找個什麼話題來打破難堪的沉默。過了好久,徐圖終於說道:「知識分子要同工農群眾結合,可不跟和麵一樣容易呵!」

「好像有誰說過這麼一句話,知識分子要幹革命是要帶血和淚的。」

俞任遠抬起頭望望沉沒到山後去的太陽,說道:「喇嘛入教要在頭頂上燒七個疤,基督徒要受洗禮,幹革命也難免要思想改造吧!」

黃懷白言不由衷地喃喃道:「不堪設想!」

「舊時代的農民年關不好過,如今我們過社會主義關的滋味也真是夠嗆呵!」俞任遠不免感慨起來。

「大家都太感傷了,這和當代精神不調和吧?」丁牧說。他撿到一顆晶瑩如玉的卵石,放在手上玩弄。

正是這時候,在另一個地方另一部分人裡頭,卻挺活躍。青年團總支書記在工作團的黨委指示下,召集幾個骨幹來開會。小馮首先搶著說:「幫人幫到底,我們小組打算繼續幫助王代宗認識,通過對他的批評來教育楊眉她們!」全昭說:「我看,王代宗這同志只在小組批還不行,得拿到大會上去批判,讓更多的人教育他。」

團總支書聽了,眼睛一閃,覺得也是道理,拿他做面鏡子可以照見更多的人。最後,他徵求別的中隊的同志有什麼意見。大家都認為王代宗這種表現有它的代表性,同意拿到大會上批判。

全昭回到宿舍的時候,楊眉還沒睡著。錢江冷坐在床邊拿著沒讀完的《簡·愛》,也不看,只望著已燒了大半截的洋蠟發愣。見全昭來了,才轉過頭來凝視這位叫人喜歡的姑娘,問道:

「全昭,你說說,知識分子同工農群眾結合,是怎麼個結合法?」

「怎麼結合呢?我也不大懂。我想,就同交朋友一樣吧。」

「交朋友又是怎樣呢?」錢江冷歪過腦袋來盯著全昭。

「不懂。——唔,這應該是你答覆的問題嘛。」全昭避開她逼人的眼光,不好意思地說。

「對,對,錢大姐,講講你的羅曼史吧!」楊眉忽然興致勃勃,湊上來向錢江冷懇求。

「我的那些事情已經是明日黃花了,說起來多不好意思。」

「講一講,講一講!」楊眉霍地坐起來,用期待的眼光望著對方。

錢江冷雖說是不好意思講過去的事,心裡還是願意說的。何況楊眉一定要她講,終於講開了。

她說,她現在還真是不懂得怎樣才算交好一個朋友。年輕時候,雖然不斷有人在自己身邊轉。當初,也沒有什麼特別感覺,有的人同在一塊玩玩,不見面也就不想他了,有的人卻很黏人,在一塊時不見得挺親,可是不在一起的時候就老想他,總是希望在一起多待一會兒。後來,在這些人當中,有兩個人慢慢地和自己特別親密起來,一直髮展到成天在一塊,離不開了。在一起時,雖然要鬧些彆扭,但是下一次見面又好了。這兩個人,各有各的特點和愛好,個性都很突出。一個是學音樂的,熱情、活潑,長得清秀,風度瀟灑,談吐文雅。一個是寡言沉靜,嗜好科學,為人真誠、莊重,對人親切殷勤,無微不至。這兩個人同樣使得她感到可愛,離了哪一個,都會覺得是個缺憾。兩個人對她,同樣是傾心愛慕的。從中學到大學都在一個學校讀書,後來到法國,他們也還是常在一起。「三個人不能老都在一起呵,究竟同誰在一起好些呢?」正是她過二十三歲的生日那天,當客人都走散了,她最後送走了這兩位朋友回來,倒在床上,想起這個問題,她發覺為難了。覺得,這兩人都需要她,正如她需要他們兩個一樣。她要是同其中的一個結婚,第三者一定會不幸,痛苦將隨伴他的終身。「怎麼辦呢?」她反覆地問著自己。苦惱就像一張網,捕捉了她青春的夢幻的翅膀。最後,經過多少不眠的夜晚的煎熬,流了不知多少眼淚,花費了多少的光陰,她終於毅然地從這個自己給自己罩上的網裡跳了出來,同另外一個人結了婚。現在,那位音樂家還沒有結婚,科學家留在國外,至今不知道訊息……

楊眉和全昭聽到這裡,心口像壓下沉重東西,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第二支蠟燭已經燒到頭了,在擱蠟燭的口盅底上淌下汪汪的燭淚。

「就這樣,我們的友情凍結了!你們看,我怎麼會懂得交朋友呵!」錢江冷以淒涼的目光望著全昭。

全昭說:「我想,同工農群眾交朋友是不需要那麼複雜、那麼細緻的感情的。」

屋前的公雞突然喔喔地啼叫起來。

「哎喲!雞叫了,快睡吧!」楊眉迅速鑽進被子去了。

全昭說:「金秀還沒回來,今晚他們又是加班了!」

錢江冷說:「像金秀他們那樣,同老鄉一下子就混得挺熟,算是結合了吧?」

全昭默默地望著她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