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來嗎?那好極了!」全昭情不自禁地拍起手來。
第二天,果然有省土地改革委員會的一個同志來到長嶺,他叫韓光,是省「土委」的一位科長。北京來的土改工作團的同志到達南寧時他曾去接過頭,有些同志都認得他是韓科長。他是個三十來歲的人,長得高大,一臉的絡腮鬍子。一來到村裡,就找這個談找那個問;見到老鄉,不管老爺爺、老奶奶,大人和小孩也都找話同他們扯談,好像他是這村的老姑爺,挺熟乎也挺親切。但是,他發現也還有少數人躲躲閃閃,只說兩三句見面話就斷了頭,再也接不下去了。「這裡頭有問題,」他想了一下,最後,自言自語地斷言,「群眾還沒有發動起來。」
晚上,工作隊開了一個會。由張文向韓光彙報,說是這個村的農戶,百分之九十三點四都已經逐家逐戶地訪問到了,情況基本上摸得差不多,訪貧問苦這一步算是提前完成了任務,現在正要打算轉入第二步,劃階級定成分。張文講了個把鍾,羅列了令人厭煩的百分比,講得眉飛色舞,自以為他的中隊工作走到前頭,這位從上級領導機關來的同志聽了一定會感到滿意。別的同志卻用詢問的眼光等待回答,意思是說:「你看,這樣行嗎?」
韓光一尊佛像似的,不動聲色,過了約摸五分鐘,韓光才說:「訪貧問苦的目的,不是同新姑爺拜親戚似的,認一下人,寒暄兩句就算數了,主要是從裡頭去發現值得依靠又可以依靠的貧僱農。」
「那當然嘛,這十天來,我們不都是這樣做的嗎?你們大家都說說吧!」張文失望地掃了大家一眼。
大家都沒哼聲。
韓光看了看這個尷尬的場面,只好說自己才來一天,情況還不瞭解,不好說什麼,待兩天看看再說。會議就這樣不冷不熱地結束了。
散了會出來,小馮緊追在全昭後頭,憋著一口氣不說話。全昭回過頭問:
「小馮,你要幹什麼?」
「你還看不出來嗎?韓科長沒有點頭!」
「你打算怎麼著吧?」
「我要找他去!」
「現在都快半夜了。你還——」
「我去看看情況。」小馮撂下全昭自己走了。
一早,小馮來找韓光談他昨晚沒找到機會談的話。他說每天去訪貧問苦,問來問去,都是那麼幾句話,深入不下去,不知怎麼辦好。韓光也正在想這個問題,見這位青年人主動來找他商量,像走路碰到夥伴,不覺高興起來,認真地端量著這位大學生。他長得英俊,眼睛流露著堅定而樂觀;一身穿著北京藍布做的學生服,給人留下樸實、艱苦的印象。
「你會犁田吧?」韓光想了想,突然問道。
馮辛伯搖了搖頭。
「你坐下吧。」韓光自己還繼續在想什麼問題,沒有敞開談下去。
馮辛伯在他旁邊坐下。弄不清這位科長是什麼意思。
「你沒有勞動過嗎?」韓光又問。
「沒有。」馮辛伯搖了搖頭。
「我想,同老鄉們一起勞動去!」韓光說,看了看這位青年人。
馮辛伯摸不著頭腦,搭不上腔。
「你不是說老鄉們不肯講心裡話嗎?我們同他們一塊到地裡去幹活,慢慢扯起家常來,搞熟了,他們就會把話告訴你了。你們談戀愛是不是也這樣?兩人有了感情,什麼話也肯講了,對不對?」
馮辛伯含笑點了點頭。
「對!我們走吧,你同我去。我們跟老鄉到地裡去幫他們幹活,能幹多少是多少。」
出到村口,他們就趕上農則豐兩口子。農則豐一手抱著一條扁擔,一手拿著一把柴刀,老婆挑著一對筐子,一頭坐著兩三歲的小孩,一頭放著一小鼎鍋稀粥和兩把小钁頭。韓光問他們到哪裡去幹活,農則豐說:「還有一塊荸薺沒有挖,要在年前挖出來,不然立春一到就長芽了;順便砍回擔把柴禾,防備過年下雨沒有燒的。」韓光和馮辛伯同農則豐一邊談一邊走,不覺就到田頭了。韓光向則豐要柴刀幫他砍柴禾去。開頭,則豐不大肯給,後來見韓光是一番誠意,只好給了。韓光拿了刀和扁擔,叫馮辛伯幫則豐看小孩,自己一個人就到附近小樹林去了。
則豐向馮辛伯打聽:「你們這位同志才來的吧?沒見過。」
「他是省裡來的韓科長,跟縣長平起平坐。」馮辛伯這樣告訴他。
「是一個縣長呀?」則豐詫異地和老婆交換眼色。
馮辛伯走去田邊摘回幾朵野花來逗小孩玩,教小孩唱《東方紅》。
「你們不在學校讀書,都來我們這地方幹什麼呀?」則豐想起什麼事情來問道。
「來幫助你們翻身嘛!」馮辛伯不假思索地說了,但馬上又覺得不妥帖,趕緊補上一句,「同時,也是來向你們學習。」
「是毛主席派來的嗎?」
「唔——是的,是的!」
大約過了兩個鐘點,韓光挑回一擔柴禾來了。則豐兩口子都驚奇地瞅著他,好像新發現似的。「是一個縣長呵!」則豐心想。韓光把柴禾放下,掏出手絹抹汗,坐在扁擔上。則豐看了看他,說道:
「辛苦啦!口乾吧,喝碗粥!」
韓光就這樣同農則豐開始談起來。從這地方過年的風俗談起,談到他家的情況,談到一般窮苦人家過年時候的艱難困苦。
「年關年關,真是跟過關一樣難呵!」則豐深深地嘆氣。
「窮苦人家才是這樣,地主老財倒是巴不得盼到過年過節吃喝玩樂呢。」韓光說。
「那還用講。」
「你們村裡老財多吧?」
「有是有幾個的——村裡若沒有地主,田裡也沒有螞蟥了。」
「覃家怎樣?是大財主不是?」馮辛伯插上來問。
「要說他家的底細,韋廷忠最清楚,他兩口子都是從他家出來的。」則豐說著把挖起來的荸薺往筐裡扔,然後抬起頭望了望太陽。
現在太陽已經從正南轉到西南角了,小孩嚷著要吃粥。則豐老婆舀了一碗給他。
「廷忠就是——」
馮辛伯還沒有把話說完,則豐就接過來說:
「喏,就是你們那位女同志帶他送小孩去治病的那個。」
「啊,知道了!」
馮辛伯說著,把廷忠的情況對韓光說了說。
「他是個老實人,不作聲,大夥都管他叫悶葫蘆。」
「除了他,還有旁人知道覃家的底子的嗎?」
「有是有,都是他一家子的人,誰敢講他的二話。」
「你說人家廷忠的老婆就肯講他的啦?」則豐的老婆這才插了一句,瞪了丈夫一眼。
韓光留心觀察這兩口子,覺得裡頭大有文章。但是,怕問得急了,反而把話頭堵死了,不好再問。等到他們吃晌午飯的時候,才又拐彎抹角地把話引到覃家的事上來。
「覃俊三沒得罪什麼人吧?」韓光問。
「地主老財不得罪人就同狗不吃屎一樣了。不得罪人哪能成了地主老財?」
「你們村裡誰同他過不去的?」
「蘇伯孃就是一家,不過,這已是二三十年的陳年舊賬了。當時她兒子也同你們一樣,鬧共產。覃俊三就憑他當的團總那個獅子頭,耍起威風,把人家害成孤兒寡婦。」
「蘇伯孃?她兒子叫什麼?」馮辛伯問,掏出筆記本記下。
「蘇民!」
「你別逞能幹,好像什麼都懂,人家工作同志還不會自己去打聽呀!挖吧,今天又挖不完了。」則豐老婆見馮辛伯要記筆記,馬上制止丈夫再說下去。
韓光同小馮交換了一個眼色便沒有再緊問下去,用旁的話岔開了。
晚上,韓光問馮辛伯有什麼感想,馮辛伯說:「收穫很大,十天來老覺得這地方像個迷宮,現在可找到一條通往迷宮的線索了。」韓光說:「一條線索還不夠,還得找。用這個方式去找,到田頭,到地裡,到山上,到勞動中去找,不能只滿足於登門拜訪。」
小馮聽到韓光這樣一說,好像是找見了鑰匙,高興地跑去告訴全昭,兩人都高興得不得了。全昭知道蘇伯孃明天要去地裡刨花生,他們就決定明天跟她到地裡去。
一會,馮辛伯借了兩把刨花生用的小鋤頭回來,張文見到他,劈頭就問:「我的老弟,你這是想幹什麼呀?你一個大學生也想到地裡撿洋撈?」
小馮又好笑又好氣地說不上話來,和站在旁邊的韓光交換了目光。韓光幽默地說:「他這是給貧僱農挖窮根!」
「我真不懂你們在耍什麼花招!」張文憤憤地說,「時間寶貴得很,別浪費年月了!你們這都是脫褲子放屁。」說完他就走開了。
小馮眼睜睜地望著韓光。韓光說:「不管他,照你的主意做去吧!明天——」
「明天,我們幫蘇伯孃刨花生去。」小馮說。
「要得!」韓光仔細地端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全昭拿來一把鋤頭,見到馮辛伯就問:「小馮,鋤頭找到了嗎?」
「借到了,喏!」小馮舉起鋤頭給對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