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昭回到隊上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了。隊裡繼續白天沒有開完的會,滿滿地坐著一屋子人,嶺尾村小組的同志也來了。會議顯然是已經開了一段時候,可是,大家都對著堂屋當中一盞煤油燈發愣,空氣很悶。做記錄的人,拿著支火柴梗悠閒地在剔牙。張文正在發窘,見全昭來了,便找到了開啟僵局的話題:
「好了,取經的回來了。別的同志再想一想,現在讓全昭同志先說說,請吧。」
「說什麼呀?」全昭在錢江冷旁邊坐下,窘惑地瞅大家。
隊長拿著家長的架子盯著全昭,用諷刺的口吻問:「你不是到團部取經去了嗎?」
「誰取什麼經去啦?人家是幫老鄉送他小孩去看病的。」
「見到鄭團長了吧?」區振民關心地問。
全昭把團部的情況說了說。張文聽完後,得意地說道:
「我不是說嘛,團部是個空傢伙,經驗證明,不到下層來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不作聲。有的編辮子,有的剪指甲,有的張開大口打呵欠,有的掏耳朵。黃懷白含著菸斗,好像他不是在參加會議,而是在沒有人的客廳裡沉思。區振民拿左手輕輕地摸著眉,正在考慮問題。
「會議討論什麼問題?」全昭悄悄地問著身邊的錢江冷。
「就是討論要不要馬上劃階級定成分的事。白天已經開了一天了,來回就是這麼幾句話,煩死了。」錢江冷說完,張著嘴巴打呵欠。
全昭看了看錢江冷說:「你累了吧?」
「沒有什麼,」錢江冷不好意思地搖搖頭,「不過,我看這樣開下去真是既浪費了生命也耗費了燈油。」
「誰有意見的再說一說嘛。」張文向大家懇求似地說道。
大家仍然不作聲。
「大家都沒有意見,我看就這樣辦。」張文又接著說,「為了爭取時間,在清明前把土地分到農戶,我們明天就開始劃階級定成分,不要拖拖拉拉了。各人都應該積極起來,掀起一個高潮。經驗證明,搞群眾運動冷冷清清是搞不起來的。」
區振民望了望張文,欲言又止。張文卻問他:「怎麼,老區你有什麼意見吧?」
區振民終於說:「這樣吧,長嶺村的先試試看,我們嶺尾那邊,慢兩天再搞,看團部有什麼指示。」
「我剛才聽三中隊的杜隊長說,團部最近可能要開會佈置下一步工作。」全昭接著說道。
「佈置不佈置,反正土地是要分,階級是要劃的。好嘛,你們嶺尾村慢兩天也行,不勉強你們。大家都對人民負責,對黨負責。」張文不大愉快,說道,「沒意見,就這樣辦。散會。」
會議結束後,各人都走了。黃懷白一個人呆呆地坐在桌子旁邊,重新裝上菸絲含著菸斗,沉悶而苦惱地在想什麼。副教授徐圖見他神氣不正常,便問他有什麼心事。他說接到兒子一封信,叫他向學校坦白交代解放前同美國司徒雷教授的關係。不然,他就要大義滅親,向團組織揭發他過去的事。
徐圖不哼氣,在他旁邊坐下來,審視著他。
「其實,我同他也沒特別關係,所作所為,有目共睹。要說我們有什麼特別來往,那真是,哎,不堪設想!」黃懷白裝得挺坦然卻掩蓋不了內心的焦慮。
「既然令郎提出來,那倒是個值得重視的事。」徐圖說。
「是呀,我現在正在反省,過去的糊塗事可能是做了一些的,那是舊社會嘛,哎,不堪設想!現在是,十一點了吧?太晚了,我還要過嶺尾去。」
徐圖要留他住一宿,他怎麼也不肯,一定要回,棲棲惶惶地情緒不佳。
「我送送你!」
兩位教授靜悄悄地往河邊的村道走。月亮被雲彩遮著,四周很靜。
「革命對每個人的要求都是嚴格的,特別是我們這些受資產階級思想薰染得較深的人,真是非要脫胎換骨不可。」徐圖一邊走一邊談他自己這些日子來的感想。
「是呀,我們這些人,哎,不堪設想。」
「你老兄好像傷感起來了,消極是要不得的,從積極方面去多想才對。」
「事情不容你不這樣呀,我們這些人就如同一幅油畫,要把它原來畫的刮掉,另外畫上新的東西,那是辦不到的了。」
「我看還不是這樣,‘哀莫大於心死’,只要自己下決心,什麼都可以改變的。」徐圖懷著信心鼓勵著對方。
黃懷白不作聲。
兩位教授就這樣各有各的心事,慢慢地往河邊走去。
就在他們思索著新的思想道路的時候,在楊眉和全昭的屋子裡,留下了女畫家錢江冷。她說她怕走夜路,她說,從理智上說,她是不相信有鬼的,可是,在黑夜裡特別是到荒郊野嶺的地方,看見樹影搖動,聽見鳥叫蟲鳴,精神就不由得緊張起來。抗日戰爭時期她在桂林鄉下,有一回,也是趕夜路,聽見一個什麼怪聲音,可把她嚇得直哆嗦,路都不會走了。今晚雖然有月亮,而且還有幾個同志做伴,她也不敢回了。這時,她同楊眉拿著燈到鍋灶上去檢查她們開會前就燉起來的排骨蘿蔔湯。
這是錢江冷最近的一個新發現,她發現這地方盛產蘿蔔,一角錢能買十來斤,豬排骨也不貴,每天晚上燉一小鍋排骨蘿蔔湯,儘可以彌補伙食中的營養不足了。
「確實不壞,味道挺鮮。」楊眉舀了一盅,喝了一口,讚美起來。
「不壞吧,你們都不會想辦法,只會窮叫喚,什麼缺少維他命c要得夜盲症啦!不要說你這位學醫的大夫研究過什麼營養學,還不如我畫畫的呢!」錢江冷好像完成了一幅傑作,挺得意。一邊舀湯一邊誇耀著自己。
全昭湊著床邊桌上的燈光,專心閱讀團總支發給的檔案,沒有留心她倆講些什麼。
一會,錢江冷端來熱氣騰騰的一碗湯,放在她面前說道:
「這碗給你!——別那麼用功,把腦汁都絞乾啦,臉上很快會出現皺紋的。」
「錢大姐,你——」全昭抬起頭來,抱歉地望著對方。
錢江冷自己端著一碗坐在條凳上。她額角冒著點點汗珠,臉上顯得紅潤一些。
「快成了老太婆了,還說什麼大姐小姐的。」錢江冷嘴裡雖這樣講,眼睛卻似乎在問:「是嗎,我還顯得年輕嗎?」
「你就不顯得老嘛。」楊眉湊到床邊來坐下,細細端詳這女畫家。
錢江冷好像沒有聽到楊眉的話,低著頭喝湯。
「人家本來就不老嘛!」全昭用眼睛盯了楊眉一眼。
楊眉覺得自己的話是說得過分了,有點不好意思;但是又不服氣,瞅了錢江冷一眼,好像是說:「難道不是這樣嗎?」
大家都沒話說,各人喝各人的。屋外靜極了,月光斜照到窗戶上。
「人要老起來可快了,不注意,一下子就老了!」錢江冷把湯喝了一大半,用她隨身帶著的銀勺子去撈一塊排骨,細細地嚼起來。
「你今年四十幾了?」楊眉問。
「三十八。」錢江冷馬上宣告,唯恐人家給她的歲數加碼似的。
全昭又盯了楊眉一眼,楊眉吐了一下舌頭。
「當初,我有你們這樣年紀的時候,已經到法國去了。」錢江冷聲音很低,自己跟自己說似的,眼神定定地瞅著油燈,埋在遙遠的回憶裡。
燈裡的油已經不多,燈芯露在上面。全昭喝完了湯,拿油瓶來添上油。火苗又旺起來。
「我的興趣太廣了,沒有專心。寫詩,畫畫,彈琴,哪一樣也學不精。」錢江冷繼續在嘆息。
「興趣廣還不好?像我這樣,自己就不知喜歡什麼好,糊里糊塗的。」楊眉說,默默地觀察著這位女畫家,為之羨慕的樣子。
「你說沒有專心,是自己不專,還是旁人搗亂呀?」全昭瞅著畫家問。
「兩方面都有。這是人生的陷阱,不小心就會陷進去了。特別是像你們這樣,正當充滿著芳香的青春,更應該警惕呀!」
「警惕什麼?」楊眉瞪著兩隻單純而天真的眼睛,「現在新社會了,周圍都是革命同志,還有誰存心要害人的?」
「你真單純得可愛呵,——唔,明早我給你畫個頭像!」錢江冷拉著楊眉兩隻手,仔細地盯著她的眼睛,好像新發現什麼奇蹟的樣子。
「你還沒有給我畫呢。」全昭說。
「是呀!都得畫。你們兩人各有各的美。我說,要畫畫,對你應該是用紫色;畫她,就該用粉紅。是音樂的話,你就是一支深沉的抒情曲,楊眉卻是一支交響樂。對不對?」
「嗨喲,你們還沒睡呀!」門突然闖開,李金秀進來,看見她們幾個,不禁詫異地嚷起來。
楊眉去端來一碗蘿蔔湯遞給李金秀。
「你們談的什麼,那麼熱鬧?」李金秀一邊喝一邊問。
「隨便閒扯。你們又討論了什麼?明天我們長嶺真的先劃階級了嗎?」全昭問。
李金秀說,他們又同張隊長談了一陣,他還是堅持先走一步。理由是,群眾運動也是在發展的,不能用老辦法去硬套。
「那,他為什麼老是說,經驗證明、經驗證明的?」楊眉說。
「是囉。」全昭說,「反正是我們不懂,你們都有經驗,知道行不行。」
「睡了吧,工作總是談不完的。」錢江冷又打呵欠,「楊眉,你同我出去一下,你們上廁所嗎?一塊去吧!」
楊眉拿著電筒同錢江冷出去了。李金秀把碗放下,望了望全昭,全昭早已用期待的眼光默默地看著她,意思是說:「工作怎麼辦呵?」
李金秀說:「團部剛來通知,說明天有省委檢查工作組的同志要來我們這裡瞭解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