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
東邊天泛起一片紫紅的彩霞。
太陽像個火球出現在蒼翠森密的橄欖樹梢,村莊裡散發著輕淡的煙霧。鋪在地面、草坪和樹葉上的薄霜逐漸消失了。到河邊挑水的,上山打茅、割草的人們,陸陸續續地出現在村邊的道上。
全昭堅持她的習慣,每天這個時候,總是到橄欖樹覆蓋著的村道來走一趟,呼吸新鮮空氣,做幾個體操動作,然後回到隊上開始一天的工作。
現在她在村頭的大榕樹下停住了。那裡有一個人在樹根下磕頭。她輕輕地走到他的跟前去。這樹根上掛著大大小小的紅布條、紅紙頭,上面大都寫著類似這樣的字眼:
××生於××年×月×日,誠心寄拜榕樹奶奶做媽媽,取名榕生。
樹根上凌凌亂亂地插著些香梗。現在,有三炷香還燃著,細細的灰藍色的香菸靜靜地飄散。跪著的人對著三炷香叩頭合十,口裡喃喃地說了幾句什麼話。
全昭不敢驚動他,躲在背後悄悄地瞅著。這人許了願站起來了。回頭見到有人在他後面,怪不好意思地拘束起來,眼睛看著地下,不敢看對方的臉。「就是他呀!」全昭想起,這人就是她頭一次去拜訪的人。
「怎麼的啦?家裡——」全昭關心地問。
「小孩病了。」廷忠認出她來,不那樣拘束了。
「得的什麼病知道吧?」
廷忠搖搖頭,低聲說:「不知道!」拔開腿馬上就要走。
「等一等,我跟你去看看。什麼時候得的病?」全昭邊走邊問。
「昨晚,飯沒有吃,天黑就躺下了。上半晚還睡得下,到雞叫以後,一直就發熱,鬧得叫人沒法,來給榕樹奶奶許個願,看看能快點好就好了。」廷忠表現很為難。
「你先別難過,有辦法,」全昭說,「我是學醫的,會看病。」
「你?你會——」廷忠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是呀!」全昭以充滿信心和樂觀的眼光告訴對方。
全昭跟廷忠到了病人的床前。韋大娘正在吃飯,見人來了,放下碗筷,過來說:「別動,才靜了一會兒。」
這時,小孩眼睛眯著,滿臉通紅,嘴唇乾燥。全昭輕輕地摸他的額頭,低聲說:「溫度挺高。」隨即在床沿坐下來,從破爛的被窩底下摸到病人的手,把了把脈。廷忠兩口互相看了一眼。
「脈搏跳得很快!」全昭把病人的手又放回被窩裡,轉向廷忠和韋大娘說。
廷忠趕緊問:「什麼病?」
韋大娘拉了丈夫袖子一下,叫他不要再問。
「你們等一等,我就來。」全昭說完轉身就走。
韋大娘又坐回灶邊吃她的粥。廷忠也端著個大海碗舀了稀粥,拌進一點鹽花攪了攪,再拿一小塊姜,點上鹽吃起來。
「我看是靈驗了,你點上香出門去不一會,孩子就不再說胡話了。神明保佑他吧,給他脫了這場災難,我們給神樹送個匾也行呀。」
「總是不走運,快到年了,不是這事就是那事的。」
兩口子正說著話,全昭急急忙忙轉回來了。她拿來體溫計,叫廷忠幫她挪動小孩,讓她給量體溫。
韋大娘見廷忠把小孩褲頭解開,讓全昭把體溫計放進肛門去,馬上扯住他的手,說:
「這是幹什麼呀!孩子才好些,把他鬧壞了可……」
「大娘,你請放心,壞不了,這是給他探病嘛。」全昭一邊說,一邊操作。
「好。治壞了,向你要人!」
全昭又伸手去把著病人的脈搏,一邊看著向楊眉拿來的手錶的秒針,沒同韋大娘說話,全昭把完脈以後,抽出體溫計來,走到門口對著亮一瞧,臉色沉了下來,轉向廷忠說:
「三十九度八。燒得厲害,這裡沒有藥,我現在給你寫張條子,你把小孩送到我們土改工作團的醫務所去吧。」
韋大娘馬上睜大眼睛問:「怎麼?拿人去給扎針抽血呀?不能去。人要有命,不吃藥也會好,沒有命什麼藥也是沒用。」
廷忠不作聲,拿不定主意。全昭看了看這位固執的母親,耐心地說道:
「大娘,小孩的病挺沉,救人要緊,還是送去吧!」
「我們走不慣公家地方,再說,也沒錢取藥。」廷忠終於為難地說,隨即拖出個小凳子來,讓客人坐。
全昭沒注意到廷忠對她客氣,只往這破陋、凌亂的小屋掃了一眼,又默默地看了看這位憂鬱焦慮的主人,忽然堅定地說:
「我帶你去。你們收拾好,我回隊上拿點東西就來。今天一定得去,不然來不及了。」她說完就走。
當她回到隊上的時候,張文正在同黃懷白教授坐在堂屋等待什麼人,見她來了,劈頭就問:
「你飄浮到哪兒去啦?」
「給老鄉的小孩看病。」
「嚯,你這位未來的大夫,人道主義的勁頭倒挺足,別搞出事故來,庸醫誤人,造成壞影響,可就難挽救呢。」隊長拿出支菸往桌面敲了敲,帶著嘲諷的神氣瞅著她。
「我不懂人道不人道,只覺得見病就醫。」
「社會的病根剷除不掉,個人的病你能治得完呀?」
黃懷白點點頭,順口說:「是呀,是呀!那是不堪設想。」
「那,你看社會的病根怎麼個除法吧?」全昭打算同這位隊長辯論一場似的,站在他們旁邊。
「那就是我們現在要做的土地改革運動,從根本上推倒地主階級,好像這菸頭一樣,把它滅掉。」張文把菸屁股摁到桌面狠狠地弄滅了。
全昭看他這神經質的動作,有點好笑,但是沒有笑成,改變了口氣說道:「消滅一種制度容易,改造人的思想可就不簡單。」
「這倒是真話。」黃懷白又感慨地幫一幫腔。
「我們現在對這個村裡還分不清誰是改造物件啊,改造什麼呀!」全昭意味深長地瞟了隊長一眼。
「我這就要商量劃階級。」張文向教授看了一眼。
教授含著菸斗,不在意地點點頭。
全昭聽說現在就要劃階級,心想:「現在群眾還沒有發動起來,情況掌握不準,誰好誰壞混在一起,分不清。憑什麼給人家劃階級定成分呢?」想到這,她不得不說:
「我們在省裡不是聽了賀書記講過了嗎?劃階級是土改工作的成敗關鍵,群眾發動到什麼程度才能劃,這應該請示團部批准才行吧?」
「我說同志,要說診斷病我是比不上你,要講土改這一套嘛,說句不客氣的話,那倒是我的老本行。你說群眾發動到什麼程度?那不能用體溫計量得出來的,思想發動哪有什麼底?農民嘛,小私有者,到什麼時候也還有思想問題。」
「是呀,是呀,那是不堪設想!」黃懷白從嘴裡拔出菸斗,往桌邊敲敲菸灰。
全昭覺得再談下去沒有什麼結果,就改變了口氣說:「這以後再說吧,現在我請個假,把老鄉的小孩送去醫務所,同時順便向團總支彙報工作。」說完拿起掛包走了。
張文望著她走遠去的後影,然後搖搖頭對著黃懷白說:「少不更事,真是您老說的,不堪設想!」
黃懷白頗為得意地笑道:「哈哈,隊長倒記上我的口頭禪了。」
全昭又到廷忠的家,同他兩口子說好說歹,總算把廷忠說服了,願背起孩子同她到醫務所去。
醫務所今天要給同志們打瘧疾的防疫針,特別忙。全昭對大夫說小孩可能是肺炎,一定得請大夫給診,打針她可以幫忙。
「那,請同志們稍候一會兒吧。」大夫對著護士說。
「來的時候我給他探過體溫,三十九度八。」全昭幫廷忠把孩子抱到病床上對大夫說。
大夫不作聲,仔細觀察病人的臉色,叫他張開嘴巴看了看舌頭,沉著而冷靜地解開了他的衣釦放進聽筒,完了,叫護士抽血檢驗。然後,向家長問病人的病情。
「是肺炎,」大夫對著全昭說,馬上又轉問廷忠,「你這個孩子得過麻疹沒有?」
「麻疹?」廷忠不大懂大夫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