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清冷而明淨的月夜。
月光透過薄雲,大地呈現著柔媚的光輝。鳥兒已經回窩歇宿了,魚兒潛在水底,昆蟲們還在冬眠,田野那麼恬靜,沒聽到半點兒聲音,也沒見到一絲風兒的顫動。韋廷忠一個人拿著扁擔和繩子踏著月光,順著往河邊的小道走,要去把泡在河裡的兩筐木薯撈回來。原來木薯有毒性,從地裡收回來需先把它切成片,放到水裡浸泡十天八天,讓毒性消失了,然後才能做吃食。廷忠他這兩筐木薯泡在蘆葦底好幾天了,這幾天忙著幫東家趕車拉茅,沒空去取,今晚老婆又催,才趕來撈回去。
他走到了河灘,轉到背一點的地方去解小便,仰望著天空,月亮穿出雲層來了,周圍有一道光帶。「明天要翻風!」廷忠打心裡給自己說了一句。
這時候,突然聽到有誰在河邊附近說話,廷忠不覺一驚,匆忙向周圍張望了一下,朦朦朧朧看不清。稍許定下心,側耳再仔細一聽,才聽明白是一男一女在交談,心想:「一定是工作隊的人,躲到這裡來談情了。難怪花心蘿蔔說,他們男男女女在一塊,沒有好事!」好奇心指使著這位老實人,讓他順著這兩人講話的方向,悄悄地走去。
就在露出水面的幾塊石頭上,坐著一男一女。各人抱著各人的膝蓋,扣著腳丫。月亮和人影都倒映在水裡,看得很清,廷忠怕他們發現,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蹲下來,看他們到底是幹什麼的,用心細聽他們的談話。
「你說說,這些日子來你的感覺吧。」是男人的聲音。
「你呢?你有什麼感覺?」女的反問。
「我看,我們的隊長就是個經驗主義,加上主觀。」
「表現在哪?」
「那還不多得很,我看他就沒有認真依靠老實的貧僱農民。」
「你這話講得就不具體,他不是口口聲聲說要依靠貧僱農嘛。」
「誰是可靠的貧僱農,要我指名道姓講出來也還辦不到。不過,我認為他現在只聽一個趙佩珍、一個梁正的話就很危險。」
廷忠聽到這,心裡鬆了下來,又失望,又滿足。心想:「原來人家是談正經事!……他們把梁大炮的牛頭馬面也看出來了!」
兩人沉默了一陣,一朵白雲從月亮上面掠過。
「我們工作做不好,不能很好幫助真正的貧僱農民翻身,大家都得擔當一份責任。我們每個團員本身也應該想點辦法,幫助領導多瞭解些情況,使他改變主觀的看法。」女的停了半天說道。
「也許你是對的。」男的說。
「難道你不是這樣想嗎?」女的立即反問。
他們要準備走了,穿上鞋子,收拾手巾、肥皂盒。男的先跳上岸,然後回頭伸手去接女的。
「我自己來。」女的隨聲輕捷地跳了上來,掠了掠頭髮,說:「我們待的時間太久了。」
「是呀,我們一舉一動都得注意群眾影響。敵人正在造謠,老鄉們要誤會我們來談戀愛可就糟了。」
「這點,別的人都還好說通,就是楊眉,老告訴她,她老是滿不在乎,近來她同王代宗就像年糕一'樣,老黏在一'起。」
「好好幫助她,對她要多費點勁。」
他們一邊走,一邊還在談。
廷忠怕給他們發現,躲到竹叢後面去,讓他們走過了才出來,對他們背影仔細地端量了一陣,終於認出那女的正是曾經到他家取過油瓶的姑娘,男的就是人家叫他小馮的。
「原來人家是一片好心!」廷忠透了口氣。
廷忠站在河灘望著這兩位年輕人走遠了,才帶著鬆快的心情向泡木薯的地方走去。那是一叢蘆葦覆蓋著的河灣,月光暗淡,看不清徹。廷忠挽上褲腿蹚進水裡,河水有點涼,他哆嗦了一下,拿腳去探了探,碰到筐子了,才挽起袖子彎下腰去,把壓在筐子上的石頭搬開,然後把筐子撈上來。當他挑起擔子正往回走的時候,背後有人走過河來,他回頭看一眼,沒看清是誰,後面的人卻拉開發啞的嗓門叫喊:
「是廷忠吧,慢點走嘛!」
說話的人就是花心蘿蔔,他三步兩步攆上了廷忠,身上散發著一股酒氣。
「哪兒去啦?」廷忠問,沒有回頭來看他。
「到嶺尾去了。」花心蘿蔔半醉半醒地答了一句。
「又同誰喝的?那樣夠癮。」
「我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呀!依喲嗨!」花心蘿蔔避開對方的詢問,竟唱起戲文來了。
廷忠放開步子快跑,花心蘿蔔在後頭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