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隊到村裡來已經一星期了。
按照工作計劃和步驟,張文作了這樣的安排:開頭一個星期是在群眾中普遍地進行訪貧問苦。從訪貧問苦當中去尋找苦大仇深的物件,然後著重對他進行個別教育,啟發他的階級覺悟,再通過他去串聯、帶動其他廣大農民起來鬥爭。但是,誰的苦最大,誰的仇最深呢?要說苦,看他們眼前的生活,都是半斤八兩;要說仇,那就不易發現。幾天來,工作隊的同志所接觸的,來回總是那幾個漂洋過海能說會道的人,這些人能夠告訴工作同志的,總是這樣一些話:
「我們村裡的地主就是那兩三家,已經斗的鬥了,逃的逃了;除非是分他們的田地,別的再也擠不出什麼膿來了。」
老實一點的農民,不管你問他什麼話,總是搖頭,迅速走開了,好像躲債的一樣。客氣一些的就說:「這個,我不知道。」
面臨這樣的情況,工作隊的同志反應是多種多樣的:
楊眉整天皺個眉頭,撅個嘴巴,像誰弄壞了她一件心愛的寶貝似的,每天早晨照著鏡子總是抱怨地說:「這鬼地方的水把我的皮膚都給變粗了。」藉口不懂話,沒法接近這些農民,常常一個人拿本書,到村頭的大榕樹底下呆呆地坐著。書本也沒解開她的煩悶,只有賣糖果的小販搖著鈴鐺來了,她才活躍起來。雖然她才來不幾天,可就跟賣糖果的小販混得很熟,每一回小販帶來的一種鵝油酥餅,不管有多少,她全都把它買光。因此很快出了名,都說她是糖罐子。孩子們一聽到賣糖的鈴鐺,就來喊:「四姐,賣糖的來了!」她除了帶著書本在村頭等著糖果,還有一件事就是等待區上通訊員送來的信件。她盼望上海的家給她寄來奶粉、肉鬆、餅乾和多種維生素,盼望北京的同學告訴她聖誕節學校裡是不是還同往年一樣熱鬧;她認為全昭同馮辛伯都故意疏遠她,自己就索性不理人家。但一個人又不堪寂寞,不好打發日子,正好王代宗每天過來向隊長彙報,這才使她有個夥伴。有時,太陽要落山了,他倆還在小河邊難捨難分地徘徊、流連,這樣一來,村裡便有人說長道短,流言也蔓延開來。
教授黃懷白到嶺尾的第二天就去見了何其多。那天,何其多正在家裡寫春聯。黃懷白到來的時候,他剛寫完「知還廬」三個魏碑體的門首橫額。
他桌上攤開一本並不太新的《新民主主義論》,中間還夾著一支紅藍鉛筆。「解放前毛主席的著作真不容易看到,解放後的情形就完全不同了,」他一本正經地對客人說,「這本書裡指出我們新的國家的前途是明明白白的了。凡是不願受外國人奴役的中國人,誰不贊成呢?」
「我這兩天聽說工作隊同志要來了,」主人沒等客人開口,繼續說,「抽空叫家裡的人把祖先留下的文書田契找了出來,清理了一下,正在列個清單,等諸位同志來了,就獻交出來給農會,再過一兩天就弄好了。分田還不馬上進行吧?」何其多顯示著大方而莊重,把話說完之後,帶著探詢的眼光留心對方的反應。
黃懷白給對方的風度和言辭迷惑了。心想:「此人倒還開明。」隨口說道:
「何先生的學習精神可嘉。我們很慚愧,解放後會議多,教學也緊,學習上——」
「工作就是最好的學習呀!不錯的,不錯的。」
何其多邊說邊對黃懷白看了看,心想:「這人對共產黨理論的學習態度似乎不太積極!」態度上很快和緩了下來。
黃懷白重新認真地打量了對方一番。他上身穿的是一件米黃色咔嘰布襯衫,外面披一件開胸的灰色的毛衣,嘴巴含著一隻同黃懷白用的差不多的英國菸斗,拖著一雙黑漆拖鞋;頭髮同花鴨子似的,夾雜著一小半的白髮。眼睛特別機靈,時刻都在提防和猜測旁人的目光,只要叫他看了一眼,誰也瞞不過他似的。
「何先生能把田地獻出來,帶個頭,那,我們工作隊倒是省力了。‘識時務者為俊傑’講起來容易,做起來就不那麼簡單。何先生是——」
黃懷白說到這,何其多將含了好久的菸斗拔下來,搶著說道:
「那也是大勢所趨,跟著大眾走吧。我想,往後,國家變成了社會主義了,個人田地拿來做什麼用呢?還能有失業餓飯的嗎?」
「是的,那是不堪設想。」
何其多覺得對方這句話的意思很含混,眼睛賊溜溜地轉了轉,心想:「工作隊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共產黨的信徒!」
黃懷白自從訪問了這位紳士之後,對當前土地改革運動產生一種看法。他認為:像何其多那樣,認識到大勢所趨,願意把田地交出來的,一定不在少數。只要政府出一張佈告,宣佈沒收地主的田地,分配給貧僱農就行了,為什麼一定要發動群眾鬥爭呢?
雖然產生這樣的思想,但是他總也不敢表露。他知道,雖然他自己是法學專家,是教授,可是,現在他不是站在講壇上,而是要從這場實際鬥爭中受群眾的監督,實行思想改造。思想改造對他來說是「不堪設想」的,怎麼好呢?幾天來,不是到河邊去撿小石子,就是同錢江冷談論巴黎的沙龍和紐約的摩天樓。但是不久,在這方面他嫌錢江冷談來談去盡在美術和音樂的圈子裡轉,太膩;在錢江冷那方面則發覺他庸俗,沒有可談的。後來,梁正從山裡砍回一根龍骨樹枝送給他做手杖,從此,他有事情做了。他聽從老鄉們的話,燒著一堆稻草,將樹枝燻一下,把它壓直,然後再把樹皮剝光,變成一根同龍骨似的乳白色的棍棒,但是剝過皮的棍子,表皮挺毛,不光滑,而且那些節骨眼還是留著粗糙、鋒稜的刀痕。他又聽老鄉講的撿來好些碎磁片,仔細地把棍子的節眼一個一個地颳著,隨後又划著一根一根的洋火燃燒棍子上每個節骨的刀痕,就跟一個雕刻家那樣用心。說是要把它帶回北京作紀念。
錢江冷也有她獨特的趣味和消遣的辦法:常常帶著彩色的粉筆、講義夾子和一隻帆布的折凳,一個人到河邊的磨坊,或村頭的榕樹下,對著這一帶的橄欖林、遠山和河岸去畫畫。有時,在晚霞的映照裡,老鄉們挑著柴禾回家,她硬要人家站在路邊給她做模特兒。
副教授徐圖聽趙三伯告訴他,就在這個鄉的南面有個小山叫「將臺」,是壯族一位首領儂智高誓師抵抗宋朝名將狄青來侵的地方。他特地跑去瞻仰了一趟。
詩人丁牧聽到大家嚷,這地方冬天還那樣暖和,帶來的棉襖和皮衣變成了累贅,對人幽默地說:
「我們失去了一個冬天!」
引起楊眉一陣嘻笑。而這句「詩」就在工作隊當中流行起來。
全昭見到這些情況,心裡直納悶。一天晌午,在油榨房附近遇見隊長張文從嶺尾村回來,她直率地劈頭就說:
「隊長,我看我們這些人不是來為老百姓的翻身做事,倒像是遊山玩水來了,個個東遊西蕩的,想個辦法吧。」
「別焦急,經驗證明,急躁頂不了事。」張文不大在乎地說。
「不焦急也要有個不焦急的辦法嘛!」
「怎麼沒有辦法呢?不是說這個星期是訪貧問苦嗎?你個人訪問了什麼?你說說看!」張文就像老師考學生一樣,留心地打量著這位敢於提出批評意見的女學生。他彷彿才發現她長得倒是挺文靜,說話卻那樣鋒利,不免詫異起來。
「原先不是分配我去做兒童工作嗎?」全昭反問了一句。
「現在也沒有人否認你做那個工作呀!你做得怎樣了?瞭解到什麼材料?說一說。唔,青年人敢於提意見好是好,可惜,往往把實際情況給忘了。這都是缺乏鍛鍊,經驗證明——」
「我已經把這個村的小孩子組織了一個兒童團了。這兩天正在教他們唱歌。」
「我說,同志,我們不是畫眉鳥,光會唱歌不解決問題。」
「誰說光是教歌呀!」
全昭感到受了委屈,正要作分辯,對方馬上截住,說道:
「我看是這樣吧,我才同老區商量好了,明天開會,各人彙報幾天來訪貧問苦的情況。」
本來全昭想告訴他:這幾天她拿《鐵木兒及其夥伴》的故事講給孩子們聽,發動他們組織起來,協助貧僱農向地主惡霸做鬥爭,大部分的小孩都願參加兒童團,願意把村裡的事情告訴她。但是,隊長卻表示不耐煩,把她扔下,自己走開了。「這人怎麼這樣主觀呢?」全昭目送著這位隊長走了好遠,心裡直納悶。
全昭窩的一肚子氣,沒處說去。低下頭來發現右邊腳的鞋幫給老鼠啃了一個洞,襪子後跟也磨破了;褲腳管那天晚間濺上的泥漿還沒有脫淨。
「洗衣服去吧。工作問題明天開會好好提出來討論。」這樣決定後,腳步舉得輕快起來。回到房間,關上門,把衣服換了。衣服太髒了,領子有一道顯眼的汙泥。她順手用楊眉的小鏡子照了照臉,覺得曬黑了。這對她來說,反而更加顯得嫵媚而端莊。但是,她自己好像生了誰的氣似的,立即將鏡倒轉來,放回楊眉的床頭去,抱起衣服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