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門來,她眼裡還顯現著剛才鏡裡的面影。
「我怎麼就老碰上那些個鬼呢?要是長個大麻臉就安靜了!」她一邊走,一邊在想。
她今年七月二日才滿二十歲,已經在北京大學讀了四年級課程了。頭一個學期學校的門警還不相信她是個大學生,每次都要細看了她的學生證然後才讓她進門;這兩年卻長得特別快,不但長得健康、結實,而且顯得苗條、標緻。從來沒見她用心打扮過,但是,她往往給第一次見面的人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除了外表,還包含著她那典雅、端莊的風度,那親切、真誠的情感,開朗、嚴正的思想,和那優美的談吐。
正是她的這些優美條件,無形中給她添了不少麻煩。臨來土改的那幾天她整理書籍,發現幾年來,她一共就接到二十三個人的信。
「這些個‘鬼’真難纏,討厭死了!」每次收到信,都叫她感到怨煩。
當然,寫信的人有的是她的同學,有的是在校外一起搞社會活動時認識的同志。信寫得總是火一般的熱情。開頭一封兩封她還覺得新鮮,後來看得多了,再也沒有意思了。只是臨走時收到的那封倒是特別,裡邊什麼話也沒說,只給她開了一個治毒蛇咬傷的藥方,說是南方農村多蛇,這個藥方有特效。這人是誰呢,信上沒有名字,從筆跡又辨別不出是哪一個熟人寫的。
「世界上總還有隻為別人的幸福,而不存私心的人呵!」
全昭一想到寫這封信的怪人,心裡就爽朗起來,覺得一個人能夠關懷別人、急救別人的危難是最高尚的品德了。她覺得自己學醫,正是符合這個理想。
「明年,我就是一個為人民解除疾病的大夫了!」她一邊走,一邊想。
這是從村邊流過的小河。河水清澈像面鏡子,兩岸長著翠竹,有的竹子傾垂於水面,一隻翡翠鳥站在竹枝上,等候著水裡的游魚。一會兒,敏捷地鑽入水底,含著一條小魚飛走了。河水緩緩地流動,陽光透過樹叢映到河面上,像一匹金色的緞子。
全昭拿著幾件衣服來到河邊,跨在一塊小石頭上,蹲下來準備洗衣服。她俯向水面,又看到剛才鏡子裡見到的自己的容顏,她對自己凝視了一陣。「我這一輩子應該給人民做些什麼有用的事業呢?」她深深地問著自己。幾條小魚從她臉上游過,當中一條使勁地擺著尾巴,翻了一個小浪,把端莊而秀美的面影弄亂了。她這才輕輕地將衣服浸到水裡,開始她認為費時間的勞動。
不一會,楊眉和王代宗從嶺尾村過來,他們到了河灘就不往前走了,兩人在河灘上撿著晶瑩如玉的卵石。
「我要撿一口袋拿回北京去養水仙花。」楊眉邊撿邊說。
「什麼時候能回去呵,還早著哩。」王代宗冷言冷語地發感嘆。
「你真是一個悲觀主義者!」楊眉試探地瞟他一眼。
「我悲觀,可沒有哭過鼻子哩。」
楊眉不覺紅起臉,不再說話。兩人都埋在沉默裡。
「你看!」王代宗叫楊眉看河岸上的幾株木棉樹。樹上面是一群八哥鳥在歌唱。
王代宗見楊眉沒理睬。停了一陣以後,才自己對自己喃喃道:
「我認為做人應該同木棉樹一樣,在什麼樹林裡都比別的樹長得高。」
「木棉樹真是那樣的嗎?」楊眉這才好奇地問。
「是這樣,一點不差。」
「你真有心機去注意這些東西。」
「這也是人生嘛!」
「什麼人生?是你個人的人生觀吧,個人英雄主義!」
「隨你給扣什麼帽子都好,我可不在乎。」
兩人又談不下去,各自想各人的心事去了。王代宗撿起一塊小石片往河面打「漂漂」。
「一、二、三、四……」王代宗數著石片在水面飛漂的次數。
「來,咱倆比賽。誰贏誰請吃米粉。」楊眉也撿到石片,挽起袖子,等著王代宗撿來石片,兩人準備往河面打去。
「我先來,」楊眉說,彎下腰來把石片輕輕打出去,眼睛盯著石片在水面跳躍,口裡跟著數,「一——二——三——四——五!」
石片像青蛙一樣在水面跳了五下,終於落進水裡了。
「好,看你的了。」楊眉瞟了王代宗一眼。
王代宗不大用心地把石片扔了出去。楊眉數著:「一——二——三,三下,你輸了。」
「輸了,有米粉吃還不好,你贏了的請客吧。」
「你不是要比木棉樹嗎?這下子怎麼就甘心落後啦?」
「那,要看在什麼情況下說話。」
全昭把衣服洗完了,覺得腿有點麻,站起來,跺跺腳。回頭一瞧,看見楊眉和王代宗兩人的背影。心想:「這兩人怎麼躲來這裡玩呵!要不要驚動他們?」她又蹲下來,脫下鞋子做墊子坐,把兩隻腳放到水裡去。她秀美的小腿像兩支玉柱,在水裡顯得更加柔潤、光潔。左邊的腿肚有個小銅錢一樣大小的傷痕。那是抗日戰爭時期敵人飛機的炸彈片給留下的仇恨。那時,她才是小學二年級的小孩,現在已經是快要離開大學的青年了。
她現在讓清涼的水從腳上輕輕地流過,凝視著倒下水面上的那根竹子。好像在想:「生命是那樣容易過去的。」總之,她不覺沉浸於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遐想。等到她把視線收回來的時候,眼前就出現自己在水裡的面影。她想起那些來信的語言,想起那個治毒蛇的藥方,想起書本上講的故事。……
「呵,我們發現奇蹟了。你看,全昭也來這裡!」王代宗回頭走時,看見了全昭嚷開來,拉起楊眉的手,往全昭這邊走來。
「全昭!」楊眉邊走邊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