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美麗的南方 陸地 第1頁,共2頁

早飯之前,張文和區振民商量的結果,由區振民率領黃懷白、錢江冷、王代宗、丁牧等一個小組,到嶺尾村去;其餘的人統統留在長嶺作為中心小組,由張文領導開展工作。副教授徐圖原來是隊副,在小組裡就沒有再讓他擔任另外的職務。中隊部宣佈這個決定的時候,王代宗覺得把他跟楊眉分開了,有點不大痛快,可是,也沒好意思提出來,後來知道嶺尾村就在這村的後尾,過了一條小河,不要半個鐘頭就到,也不再講什麼了。

給區振民他們帶路的是昨天在路上大家見到的馬俊。他人活潑,好說話,見工作同志同他談話,一路上都很高興。聽他介紹,這個村不大,一共也不過三四十戶人家。何家是大姓,其次是梁姓,另外有幾家幾戶雜姓。村裡在外面讀書做官的人比別村都多,原因是姓何的一家地主,從他祖父起就在土司的衙門裡掌管錢糧,後來他父親、叔伯都讀了洋學堂,有的做過縣知事,有的當過審案子的法官什麼的。兒子這一輩,老大是個帶兵的團長,現在不知在臺灣還是逃到緬甸什麼地方去了。臨解放時,還隨同他的部隊打這裡逃走,有人說,到欽州被解放了,有人說,他們那一夥是從睦南關進越南地界去了;老二在外面讀了書回家來就沒做事,只蹲在家裡收租子、放利債、販賣大煙;一個人就討了四個老婆,成天抽大煙、養畫眉、鬥鵪鶉過日子,到日本鬼子打來那年,得了肺病,大吐血死了;老三到過日本留學,一直都在外面當官,很少回到家來。因為何家幾代都是在外頭做大官,村裡的人跟著出去當差做事的不少,現在有幾個在香港、臺灣還沒回來。馬仔講到這,停了一下,大家也都沒有作聲。一會,有人問道:

「馬同志,那姓何的,現在他家還有什麼人?」

馬仔聽人家叫他同志,心裡挺舒服,越發喜歡說話了。他說:「那何家,自從二老爺得吐血癥死去之後,他家就沒什麼男人了。女人也都常住在城裡,每年冬天收租時候,才回來住個把兩個月,把租收完又走了。只是老三,這位到過東洋留學的何其多,在臨解放的前半年,突然回來了。從電船上運來好些箱櫃,他家的幾個看屋、養馬的長工搬了一夜也沒搬完,第二天早上人家見到碼頭上還有十來只藤匣木櫃撂在那裡。這位三老爺雖然把那樣多的東西運回家來,但是,奇怪,他的老婆卻住在城裡,沒有同他一起回來住。另外,他跟死去的二老爺不同,對待佃戶和貧苦人家都好,誰家欠他的租谷、利債,要是實在有困難,還不上的,求他說一下,他都答應:‘明年豐收了再給吧。’剛解放那時節,到處鬧匪亂,縣上和部隊下來了工作隊,搞清匪反霸。他自動地幫助工作隊在這一帶地方做清匪工作,叫一些散匪出來自新。後來搞退租退押的時候,本來他家應該只退五千斤谷就夠了,他卻把城裡的鋪頭賣了,得萬把斤谷的錢全部都交給農會了。正是這樣,大家把他劃為開明士紳。」

「他有多大年紀啦?」有人問。

「四五十歲了吧,樣子倒不見老。照說我們村裡覃俊三比他老樣多了,可是,倒反叫他做內兄。」馬仔說。

「我們又不是算命的,不管他的年庚八字了吧。」區振民說。

「除了他這一家,還有哪些地主?」誰問了一句。

「有,」馬仔說,「也是姓何的,他們都是同一個祠堂,是‘其’字一輩。因為剛解放時通匪,被鎮壓了。財產都叫大家給分了。」

大家給這一長串的談話開啟了新的境界,一時找不到話來說。繼續走了一段路以後,馬俊才又向大家介紹起來。

從他的話裡,大家知道嶺尾村的南頭,沿著橄欖林一直走,不到三里地,就是右江。這是一條大河,從百色下南寧來的電船就從這裡經過。河流到這地方,有一個大轉彎,彷彿拉滿的弓一樣,形成一個半島,島上有個村子叫作靈灣。好多年以前就來了一個美國人在那裡造了一座教堂,矇騙村裡的人去聽教。另外還辦了一間麻風醫院,在這方圓一二百里的地方凡是得了麻風病的人都被收來醫治。病情輕一點的人平日種著香蕉、橘子和菠蘿,每年都有好多水果運到城裡去賣。

黃懷白對這特別感興趣,問:「現在那個美國人還在吧?」

「在。聽人說,他一年總是要去香港、廣州一次兩次,住上個把兩個月才回來。」

「這地方還不簡單哪!」錢江冷感嘆了一聲。

區振民看了看馬仔,問:「我看你就知道那麼多了吧!還有沒有啦?」

「想想看,你們要想知道什麼的吧?」馬仔認真地想起來。

「呵!有了!」過了一陣工夫,馬仔興奮地說道,「臨解放那幾天有過這樣的事:有一天來了一架飛機,在我們這幾個村子上繞來繞去。飛機飛得很低,翅膀都快碰到木棉樹了,飛機上的人,我們都看得見。後來有人說,這架飛機飛到鄰近一個什麼地方落了下來。半夜裡來了三個人在嶺尾村等船去香港。那幾天國民黨的兵從這裡敗退,兵荒馬亂。上邊百色沒有電船下來,何其多把那三個人收留到他家住了十來半個月才坐木船走了。」

「這位老鄉太好了,給我們講了那樣多的故事。」

「請馬同志給我們唱支山歌聽聽好不好?」

「對,對。」

人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嚷嚷。

馬仔推託了半天,說是新的沒學會,舊的都是一些老封建東西,不時興了。

「不要唱新的,唱舊的更好,唱吧!」丁牧一聽到要唱山歌就同酒鬼聞到酒味似的,興致勃勃。

這時,田野裡有的在挖荸薺,有的在刨花生,有的在冬耕。馬仔遠遠地看到銀英和廷忠夫婦三個人,在小山坡的一塊地裡刨花生,心裡不禁悸動,終於提高嗓子唱:

河邊碼頭步步高囉,妹呀妹,

天天呀,見妹兩三遭;

真心情話難開口囉,妹呀妹,

石板呀,破魚難下刀。

「石板破魚難下刀,多形象的語言呵!好,勞動人民的想象力真豐富!」丁牧讚歎了一番,立即拿出本子來記下。

「什麼稀罕呵!這樣的山歌可多呢!你要多少有多少。」馬仔不在乎地說。

「聽,那邊有個女的唱了!」錢江冷打斷馬仔的話,大家都沒作聲。歌聲在野地裡飄揚開來:

山中只見藤纏樹囉,哥呀哥,

世上呀,哪有樹纏藤;

青藤不攀芙蓉樹囉,哥呀哥,

枉過呀,一春又一春。

「嗨,真不簡單,這不單是歌詞好,歌聲也挺美!」錢江冷驚訝地讚賞起來。

王代宗問:「馬同志,唱歌的是誰呀?」

馬仔故意裝作沒聽見人家問他的話,只管說:「這就到了,何老爺家就在村頭的荔枝園。同志們是不是先去見三老爺?」

區振民立時決斷地說:「我們不見他,先找民兵隊長。」

「找梁大炮吧,他家在西頭,走吧。」

區振民同丁牧交換一個眼色,好像是說:「這小鬼有意思。」

馬仔把工作隊的人帶到梁正家以後,彷彿有什麼東西丟在路上,急急忙忙往回走。他一路走,一路回味著剛才誰唱的山歌,嘴邊不覺泛起一絲笑影,腳步舉得格外輕快。

這地方,雖說是嚴冬,卻不見冷,只要一齣太陽,氣候還是挺暖和。現在,湖水似的天空輕輕地飄著白雲,小溪活潑地湍流;雀鳥盡情地歌唱、飛翔;田裡是一片嫩綠的菜蔬;留著做年節供果的金黃色的柚子,點綴著蔥綠的樹。馬仔生長在這樣的天地,要他說出這地方有什麼可愛,他可說不上來,但是要他一旦離開,他可就很躊躇了。前年清匪反霸結束的時候,工作隊的同志動員過他出來參加工作,開頭他是蠻高興的,過兩天正要走的時候,卻猶豫起來了。這片鄉土對他來說,彷彿是池塘對於鴨子、樹林對於雀鳥一樣。但是,旁人說,叫馬仔留戀的還不是鄉土而是人。這點,馬仔自己嘴巴不敢承認,心裡卻是明白的。

現在,他往山坡地裡仔細瞭望一陣,認得是銀英跟廷忠夫婦三人,在那裡刨花生沒錯。於是,想了想,鼓起勇氣,繞著小道走到她身邊的地頭來了。廷忠他們都蹲在地裡拿著小鋤頭刨土,仔細地尋找由於主人們的粗心而遺留下來的一顆兩顆花生,馬仔的來到並沒被他們發覺。銀英脖子後頭那根拿紅絨線紮起來的大辮子,把馬仔的心觸動了一下。

「撿到多少啦?」終於,馬仔大聲地問道。接著,他走到廷忠旁邊,也蹲了下來,用他手上的扁擔去刨了刨土,馬上撿到一顆白殼的花生。自己給自己算卦:「如果豆莢裡兩粒花生仁全是好的,我同她的事就成了!」許了這願以後,他心跳得厲害,屏著氣,仔細地剝開了豆莢,一看,原來是瞎的,一粒也沒長成,不禁失望地把豆莢丟了。

「我說是誰呢,把我嚇了一跳。」韋大娘果然是受驚了,自己都能聽到心跳的聲音。

「你自己做賊心虛,別人都沒有被嚇著。」馬仔說著,盯了銀英一眼。沒有注意韋大娘窘惑的紅臉,也沒有發覺廷忠憂鬱的神色。

銀英同他的眼光碰著了,卻沒有同意他的眼光,只是問道:

「回來那麼快,你把工作組同志帶到了嗎?」

「放心!保證沒有把他們帶錯路就是了。」

「我有什麼放不放心的,你把他們帶到哪裡關我什麼事?」

「那,你為什麼要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