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銀英給頂了一句,一時講不出話來了。
過了一會,銀英盯著對方尷尬的臉色問:「問你,你到這裡來幹嗎?」
「來看看我昨晚在這地裡裝的野雞。」馬仔煞有介事地回答。
「你真的在這塊地邊裝野雞?那不早點來看,叫旁人見到都給拿走了。」廷忠說,很替他惋惜。
「你聽他給你胡謅吧。」韋大娘意味深長地瞅了丈夫一眼,拿眼睛瞟著旁邊的銀英,順手把她自己當作坐墊的一捆樹葉往前挪動了幾步。
大家一時都沒作聲。一隻烏鴉飛來,停在地頭的一株光禿禿的木棉樹上,叫了兩聲又飛走了,鷂鷹在天空盤旋,吱吱哩哩地叫喚。
一會,馬仔突然問道:「昨天夜裡你們聽到打槍沒有?那三聲槍響到底是怎麼回事?」
「又是他們幾個民兵搞的什麼名堂吧!——不知道。」廷忠說。
「槍聲遠,我看一定是山上那幾個土匪鬧的。幾個該死的傢伙還不肯下來自新,哪天給活捉就完蛋了。」馬仔一邊拿著扁擔刨土,一邊說,「呵!這塊地方掉的不少呢!是殿邦四叔的地吧。」他將撿到的一把花生扔進廷忠的籃裡去。「人家有吃有穿的,才不在乎這一星半點東西呢。」
他們各人只顧留心各人挖起來的新土,注意看有沒有要撿的。談話是斷斷續續,有一句沒二句的,過了一會,銀英才問道:
「馬仔,你聽工作隊說,山上那幾個土匪要是給抓到了,能對他們怎樣?」
「那還不簡單,槍斃唄。」
「槍斃?」銀英立時睜大眼,十分驚訝,「趙光甫要是死了,亞升可就可憐了。」
「活該。誰叫他當土匪!」
廷忠說:「趙光甫就是嘴巴饞害了他了。為了吃喝總是賒來借去的,賒欠太多,沒有辦法了,才跟人走上這條轉不回頭的單邊路。照他人品說,倒不是做這行買賣的人。」
「那他為什麼不出來自新?」馬仔問。
「哎!嘴巴說倒容易,要真的出來了,你能保得住就沒他的事了?」
「現在人民政府講話一是一,二是二,不會假的。」馬仔認真地說。
韋大娘聽他們講到這上頭,攔著說:「真也好假也好,反正不關我們的事。」
「怎麼不關我們的事?」銀英停著手上的鋤頭,望著韋大娘說,「讓他們老在山上搶人劫貨,我們上山打茅也不放心呢。」
給銀英這樣一說,韋大娘也不再說什麼。她方才被馬仔無心說了一句做賊心虛的話以後,講話就特別小心,不大愛搭腔,有時還用眼光警告著丈夫,叫他不要管閒事,免得招惹是非。巴望馬仔快點走開就好了。但是,又矛盾,希望馬仔多待一會,給她講些工作隊的事情。心想:「這回工作隊來是不是真的要分田地?如果真分了田,地主老財他們能自各種地犁田嗎?地主變窮了,三奶奶給的東西,會不會又來追回去?」韋大娘一邊想心思一邊刨地。刨了好大一片也沒撿到一顆花生。
銀英回過頭來看到她刨起來的地方,有好多顆花生她都沒撿到,不覺說道:
「怎麼啦,你嫌刨得太多,不想要了不是?看你後邊有好多顆你都沒撿。」
「我以為是瞎了的,剛才在頭前還撿得多一點,這一截人家撿得挺乾淨。幫人家刨了半天地,才得不到一斤花生,真是不上算,另外找地方刨紅薯去吧。」韋大娘搖了搖籃子。
「前面蘇紹昌的紅薯地才挖了不幾天,沒人刨過,去吧!」馬仔說,隨即站了起來,準備要走了。
「你自己走吧。沒人陪你去看你裝的野雞。」
「你可是好厲害呵!」馬仔說,摘下一張樹葉,吹著口哨走了。銀英盯著他的背影,直到被樹叢遮住了,才又回頭來注視刨起的地面。心想:「這人就跟嫩姜似的,沒有辣味。」
馬仔走後,留下的三個人都沒作聲。隨後,飄來兩句山歌:
山上的老鷹叫著口渴呢,
林中的泉水卻給樹葉蓋過了!
「銀英,你聽出是誰唱的吧?」廷忠帶著笑,瞧了瞧銀英。
「誰愛唱誰唱,什麼口乾頸渴的,乾死了也沒人理他。」銀英說。
銀英在解放那年的清明前後曾經嫁到那坡村一個姓周的家裡,丈夫比她小兩歲,雖說人長得又白淨又清秀,而且在圩鎮上還是個籃球隊員,不過,不懂什麼緣故,銀英過門去才滿三朝,就回孃家來了,就是逢年過節也不再回婆家去。意思倒不一定是不落夫家,實在是因為兩人談不來。不管怎樣,她也不願再同那個男人見面。她,人挺聰明,除了幹農活,還會繡鞋、織錦,會編歌,每年附近的歌圩那裡都能聽到她的歌聲。可就是誰也沒得過她繡的荷包。
解放以後,聽人說,往後結婚,由各人自願,做父母的不得強迫了。這樣,她更是放了心,不再為那個冤家牽腸掛肚的了。不過,人的心情總也沒有平靜的時候。這頭心事放下了,另一頭心事卻又湧上來:「到底找個什麼人呢?」這苦惱老纏著她。她知道,也看得見,她的背後是有好多愛慕的眼光追隨著她的。她自信要是在他們當中選擇一個,比到田裡摘只瓜還容易。正是這樣,她就不焦急找個什麼人拴住自己的手腳。
冬天的太陽過得特別快,一下子就從南邊偷偷地溜到西邊去了。山坡的牛群有的挺著鼓脹的肚皮在遊蕩,有的躺在草坪反芻。牧牛的人燒起野火,吹著口哨引風,火勢迅速蔓延開來,空中飛舞著濃煙和草灰,鷂鷹在上面盤旋。
廷忠站起來伸伸腰,把籃子搖了搖,很失望。瞅著銀英和韋大娘一眼,嘆了嘆氣。停了一會,自己對自己喃喃道:
「剛才我們沒有問馬仔,工作隊同他講了什麼話沒有?」
銀英聽了帶著詢問的眼色看了看韋大娘問:「昨晚不是有個女同志到你家去嗎?你沒有問她?」
「沒有問到。」廷忠說。
「你真怕事,為什麼不問問她。」
韋大娘說:「不要說問人家了,倒反叫人考了呢。」
銀英望著廷忠問:「是嗎,她問你什麼?人家看見你還把她送出去好遠呢。」
「就是問村裡誰是地主惡霸,誰是壞人什麼的。」
「你都說了誰?」韋大娘直瞅著丈夫問,意思是說:「你真的告訴人家了嗎?」
廷忠避開老婆的目光說:「沒有怎麼說。」
「看你真是那麼怕事。要是有人問到我,我一定把那些傢伙的祖宗三代都給他謅一通。」銀英說。
「同他們這些外地外村的人講那些話有啥好處嘛。人家現在同你講得再親,三天兩日還不是要走了,要是得罪了自己街鄰近舍的,日後怎麼好相見。」韋大娘擔驚害怕地說。
「這話說在我們窮人裡頭倒還是個道理,要說在地主老爺他們那邊,可不一定。他們哪個跟我們認過親?我們的牛走過他們門口都說是踩髒了他的路呢。」
「當然囉,地主老財好比這地邊的大樹,能把它拔掉了好是好,免得它遮了日頭,害了莊稼。只是,樹根扎得太深啦,一時拔不倒。」
「看你倒是會打比方呢。」韋大娘不滿意地瞅了丈夫一眼。
「好了,你們在這刨吧,我去前面刨紅薯去!」廷忠沒有等韋大娘說完話,一個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