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美麗的南方 陸地 第1頁,共2頁

工作隊的男同志終於被安置在姓覃的族屋。這是全族人出錢出工合夥建築起來的大屋,誰家娶媳婦的時候自己的房子不夠,就到那裡去住。僅做寢室,不起爐灶。原來是住了兩三對新婚夫婦的,這兩天工作隊要來才騰出來了。主人對他們挺客氣,給他們端水洗臉,幫他們安床鋪、掛蚊帳什麼的。隔房離舍的小孩都擠到門口來瞧,家裡人叫都叫不回去。老太婆有的端著飯碗來女同志這裡邊吃邊瞧,有的含著長長的竹竿菸袋,看看這個,問問那個。

「你們就是從京城來的嗎?好遠呵!家裡人也讓你們出來嗎?」

「真是京里人,個個都長得神仙一樣的。你好大歲數啦?有了婆家未曾?」含著菸袋的老婆子望著全昭問。

「有啦。」全昭含笑著答道。

「他也一塊來了嗎,是哪一個?」

全昭臉紅起來,搖了搖頭。

「她騙你的,哪裡有婆家了,你給她說媒吧!」李金秀說。

「我們這些土佬,給人家拿鞋子還嫌你手粗呢!」

「不見得這樣:我家裡也——」

全昭正說話,楊眉從外面進來對她說,丁牧找她要油瓶來了,急得全昭往外就跑。

她走出院子,發覺油瓶放到老鄉擔頭上,進村時忘了拿,也忘了問他叫什麼名,現在不好往哪家去找他要。「這老鄉那樣小氣。人家的東西為什麼不叫取回來就挑著走?我原先還以為他是好人哪!」全昭看看天又快黑下來了,竹梢上已經露著月牙,不覺焦急起來。

這時候,一個小女孩從河邊挽著一籃白菜來到全昭跟前。全昭認得她就是剛才在路上捉蚱蜢的亞蓮。她告訴全昭:幫她們挑油瓶的人是福生的爸,叫韋廷忠。

「你跟我來吧,我帶你去他家。」亞蓮說。

「他是個好人嗎?」全昭跟著亞蓮一邊走,一邊問。

「可好了,他從來不生氣,不罵人。」

「你們村裡誰最愛罵人呀?」

「覃老爺的大婆。我們都叫她母夜叉。唔,你叫什麼,也叫二姐嗎?」

「我叫傅全昭。」

「早先來過的工作隊,女同志都叫大姐、二姐的,不叫名字。」

「那,叫我三姐吧!」

「呵!三姐——這個不好。有人叫了。」

「誰?」

「覃老爺家的。」

「他家一共有幾個女兒?」

「不是,是他的小老婆三奶奶。」

「你常見到她嗎?」

「不常見到。她平日都在她家樓上陪覃老爺吹大煙、下棋。要進城了才出來。」

「她長得好看嗎?」

「不懂。——哎呀!她長得可白啦,跟這棵白菜一樣。」

全昭沒有再逗她說下去。兩個人靜靜地走了一截路。

「到了,前面那間草房就是福生的家。」亞蓮指了指門前有棵柚子樹的茅屋,自己就拐進一條小巷走了。

全昭照著亞蓮指的房子走去。現在,暮色已經深沉地籠罩了這個樹木叢密的村莊,樹上的鳥雀嘰嘰喳喳地找尋宿處。雞隻已回到窩裡了,蝙蝠在眼前飛掠。

這時候,廷忠同老婆孩子正在湊著門口的亮光,埋頭吃飯。三個人都端著滿滿的大碗稀粥圍著當作飯桌的篩子坐著,面對一小碗鹽炒的黃豆、一大碗用碎黃豆拌的生蘿蔔絲,和一小瓦罐鹽。小孩一邊吃,一邊掏出剛撿來的沒響的炮仗,放到篩子上玩弄。

「你還不快點吃,天黑了我可沒油點燈給你吃飯。」韋大娘怒衝衝地瞪著福生。

「小孩子正要吃飯,不要這樣兇他嘛!」廷忠看了老婆一眼,滿不高興。

「看你把他慣的,將來——」

「老鄉,才吃飯嗎?」全昭突然來到跟前,同他們打招呼。韋大娘的話給打斷了。

「啊,同志,你請坐!」

廷忠把最後一口粥喝了,趕緊把自己坐的凳子讓給客人。全昭站在門邊留心地看了看。屋子又窄又暗,剛收回來的南瓜、蘿蔔和薯藤亂七八糟地擺滿一地。一股豬菜的氣味衝著鼻子。

韋大娘把碗筷和當作飯桌的篩子、籮筐收拾走了,堂屋騰出了一片空地。

「屋裡坐吧!」廷忠又老老實實地對全昭說。

全昭不好意思馬上開口就要油瓶,隨即走進屋裡來。

「同志是來要油瓶的吧?」廷忠說,「剛到村頭時候,見大夥又是打鑼又是打鼓的,忘把油瓶給你們了。正說吃罷飯就送過去的,麻煩你走來一趟。」

廷忠說完出到外屋去拿東西。

全昭心想:「這人倒是挺老實啊。」

福生站到全昭身邊來,好奇地直瞅著這位少見的女同志。

「你叫什麼名字?」全昭彎著腰拉他的手問道。

「叫福生!」小孩低聲說,眼睛不敢看人。

「幾歲啦?」

「六歲!」

「上學了沒有?」

福生搖搖頭,兩隻手使勁地擺弄那隻掉了釦子的扣眼。

廷忠從屋簷的鍋灶上一手拿松明,一手提著油瓶進來。他把松明擱在牆壁的燈臺上,提著油瓶對著客人說:「農會預備有油燈的,不必自己買來,工作隊同志想得太周到了。」最後問住在誰家。全昭見他很想講話,索性在小矮凳坐下來和他對話。

「你們這位蘇主任倒是挺會講話呵!」全昭說。

「不是啞巴誰不會講。就看他講的有沒有信用。人要講話沒個準頭,再講千句萬句還不是狗放屁!」

「他辦事怎樣,公道吧?」

「你講蘇紹昌吧?公不公道,他自己也做不了主!」

「他不是主任嗎?」

「主任頂不了事。什麼主意還不是那個梁隊長出的。」

「我看他倒是挺能幹似的。」

「他的外號叫‘梁大炮’還是‘大炮梁’,反正是——」廷忠欲言又止,把話頓住了。

「你們村的地主多吧,都是哪些人?」全昭機靈地把話岔開了。

「地主是有。有佃戶還能沒有地主嗎?」廷忠講到這裡,韋大娘端著一木盆的熱水進來,盯了丈夫一眼,說道:「快點洗吧,等一下水冷了我可沒有工夫侍候。」

廷忠一邊問全昭洗了臉沒有,一邊把油瓶放在地上,就坐到用稻草編的草墩子上,用手巾抹了兩下臉,然後把腳放進木盆去,把盆邊的破布鞋打了打灰塵。福生給媽媽拉出屋外洗去了。

屋裡靜了一會。廷忠洗完腳,拖著那雙沒有後跟的破鞋又坐回床邊來,全昭怕同志們等她焦急,站起來拿起油瓶要走。廷忠說外面天黑,小巷子彎彎曲曲的,不好走,狗也挺兇,一定要把全昭送了出來。

這新的環境引起全昭好大的興趣,一路上,她向廷忠問這問那。問這地方過年的風俗,問他本人的生活,問這地區的橄欖、荸薺和菠蘿的生產情況……問來問去繞了好大圈子又問起剛才廷忠沒有談下去的話題。但是,問到這些有關地主的事情,廷忠就吞吞吐吐,不大願意講下去。

「清匪反霸時你分得多少東西呵?」全昭問。

「沒有。我什麼也沒有拿!」

「為什麼?」

「拿那一點東西,穿不暖也吃不胖。自己要是隻顧大吃懶做,光靠這點橫財也不長久的。」

「你們村裡當土匪的都回來了吧?」

「從全鄉來說,還有幾個沒見回,本村嘛就姓趙家一個了。」

「他們躲在山上,哪來的東西吃呢?」

「誰知道啦!有時半夜三更下地裡來偷紅薯、芋頭回去煨著吃唄。前個月還給民兵打了。」

「地主是不是同他們有勾通?」

「那可不知道,唔,這,我不知道。——他們在黑地裡乾的壞事誰知道啦!」

「你們村裡的地主,清匪反霸時候挨鬥過沒有?」

「鬥不鬥反正是清算了一下。」

「徹不徹底?」

「不知道。他們農會的知道,你同他們談就明白了。」廷忠趕緊封口,不願再往下講。

全昭也不再作聲。

廷忠邊走邊想:「為什麼她老問這些?是不是……唉,都是福生她娘惹的。要我就不願沾那點小便宜,窮也窮得乾淨,吃粥屙硬屎。可……唉,對她真沒辦法,怎麼說也不聽!……」廷忠越想越苦惱,越想越抱怨老伴,越抱怨越感到沒話可說,只有自己嘆氣。

兩人走過長長的一段橄欖林。那裡長著古老的樹木,枝葉森密,風一吹,格外陰森。貓頭鷹突然叫了兩聲,叫人不寒而慄。正當他們走完這段橄欖樹林,才要拐彎轉過一個菜園的時候,一個人影迅速地溜過旁邊的樹叢去了,聽到樹枝折斷的聲音。狗連叫幾聲,卻被主人制止了。

「誰?」全昭不禁害怕,趕緊擠到廷忠身邊。

「不怕,大概是榨油房的人進村來買酒去消夜。」

「哎呀!」全昭突然驚叫一聲。

「怎麼啦?」

「踩到水裡去啦。看它亮亮的,我當是塊石頭呢!」全昭懊惱而愉快地說。

「鞋子打溼了吧,鄉下就是比不上城裡方便呵。」

「不要緊。」全昭跺了跺腳。

「你方才說住馬殿邦家是嗎,拐個彎就到了。」

全昭說,女同志是住馬殿邦家,男同志住覃家的族屋。

韋廷忠說:「兩個地方相隔不遠。給你油瓶,我回了。」

「好,老鄉,謝謝你!」全昭接過油瓶感激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