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逢一圩轉眼又到了。這天廷忠挑一擔木炭和兩隻閹雞到圩場來巴望賣得一個好價錢,把年前要置備的東西能夠買下來,來年一開春就忙著活路,沒空趕圩了的。湊巧區上的土特產收購站收購木炭,給了好價錢;兩隻雞卻給城裡跑生意的小販搶購去了,價錢壓得低還不算,秤頭又是老秤,兩隻雞少了六兩。不賣吧,怕雞捉過以後再拿回家變瘦;賣吧,又挺捨不得。最後,賣是賣了,心裡挺不順氣,一天就同得了病似的。本來打算是要買回幾斤鹽的,可是廷忠覺得:今天圩場上的幾擔鹽,價錢不只是高,鹽巴也太白淨了,這種鹽鹹味不夠,吃起來耗費大;他拿手去摸了摸,也沒買成。接著他轉到豬行來,豬花價錢倒便宜,想買一隻回家養;雖然飼料不足,兩隻豬養不起,不過這樣小的豬崽眼前還不需要很多飼料。他一邊盤算,一邊在豬崽行挑來挑去。整個豬行的豬花他幾乎看遍了,都不如意,不是這隻的骨架小了,就是那隻瞎了一個乳頭,覺得這樣的豬養了不長膘,躊躇了半天,結果,還是沒有買成。末尾,圩場都快散完了,他才買了兩斤蘿蔔和一對新的糞筐挑著回家。
現在,冬天的夕陽已經落到嶺頂,天上是一片紫色的晚霞,人們的影子越來越長,越來越淡薄以至消失了。趕圩的人們三個兩個地從圩場陸陸續續地往回走。有人挑著空的菜筐,有人扛著新買的木犁,有人挽著只籃子,裡頭是一些蠟燭、春聯和門神,有的提著裝小貓或者小鴨子的小竹籠;小孩們有的買了紙糊的獅子頭,有的買到泥塑的小公雞……一路上,人們大聲地互相交談圩場上的物價;小孩們一邊走,一邊玩弄新買到手的玩具。各人都帶著暫時輕鬆的心情歸家。
這是一片平坦的田野,從好遠的山腳那邊流下來的一條小河繞過這幾個錯落的村莊,一些高大的榕樹、松柏和杧果、扁桃等樹木,常年以蔥蘢濃綠的葉子綴成如畫的風景。特別是將嶺尾和長嶺兩個村子連成半個綠色圓周的橄欖林,在這夕陽斜暉的映照下,更是顯示著它的豐饒、綺麗、優美和寧靜。
附近村莊的人們,從四野慢慢地返回村裡來了。村頭村尾都湧現出洗菜、挑水的婦女和姑娘,看牛的吆喝著牛群逐漸集合到村邊的道上。
「老鄉,到長嶺村去的路打哪兒走呀?」
廷忠聽到背後有人叫他,回頭一看,後面跟來了十多個外地人。廷忠心想:「這大概就是京裡來的工作隊了。」
這幫人是有點特別:有四五十歲的老頭,也有二十來歲的學生;有鬈髮的婦女,也有梳辮子的姑娘;有的穿棉襖、棉褲,有的卻穿拉鏈子的、短禿禿的小外套。那個梳兩條大辮子的姑娘,穿那麼窄的褲子,跟竹筒似的,上身穿件紅毛衣,脖子上纏著花格的圍巾;另外有一位約莫有三四十歲的中年婦女,戴副白邊的眼鏡,頭髮鬈成一團,跟馬戲團裡的綿羊的毛一樣。
廷忠把腳步放慢,等著他們。當中有兩位姑娘搶先趕到跟前來。一位是穿淺灰布的幹部服,肩上掛一隻棕色的帆布掛包,人長得挺俊,身材苗條,秀美的眉毛覆蓋著深沉而靈活的眼睛,鼻子不見得大,可也不顯得細小,跟她線條分明的嘴唇和俏麗的臉頰配在一起,顯得分外勻稱、秀麗而典雅。在她旁邊的就是穿紅毛衣的姑娘,比起她來,這位姑娘長得是豐滿、結實,卻沒有她那親切和善的眼睛,看人總是流露出一種冷漠而傲慢的目光。
「老鄉,去長嶺——」穿灰色幹部服的姑娘問,她對著廷忠就同遇到了熟人似的。
「跟我來吧!」廷忠簡單地應了一聲。
這位穿男裝的姑娘仍舊緊走在廷忠的旁邊,問這問那。後面工作隊的人已經跟上來了,大家見到傅全昭同這位農民談開了,一窩蜂似地聚攏來,一邊走一邊聽傅全昭嘰裡呱啦地同這位農民講話。
廷忠看到旁邊一個人提著一小罐煤油,把褲腿沾了一片,說道:「同志,把油瓶放到我筐子來吧,看你褲子沾上油了!」
提油瓶的是丁牧,不大懂老鄉的話,自作聰明地說:
「什麼,我這個……不是裝的開水,不能喝!」
這一下引起大家禁不住笑了起來。廷忠感到莫名其妙,心想:「這幫人可是跟耍馬戲的一樣。」
全昭趕緊向兩邊把話給說明白了。
「呵!」丁牧感嘆了一聲,低頭去看沾了油的褲腿,「老鄉,你,赤誠之子,善良的公民呵!」
「大家聽,我們的詩人要作詩了!」不知道是誰嚷起來。
全昭同丁牧拿了油瓶放到廷忠的空擔子上去,然後,代丁牧向廷忠表示謝意。
「你不要說,這真是詩的境界啊!看吧,這一片綠色的橄欖林,這秀麗的河岸,這寧靜的村莊,這柔和的田野,這金黃的竹林,這落日,這晚霞,這位樸實、單純的農民,多美呀——」丁牧陶醉地讚歎起來。
他們就這樣邊說笑邊走。再往前走了一段,那裡路邊有一株闊葉的大榕樹,底下有幾塊發亮的石碑,過路人常在這地方歇腳。趙三伯和馬仔本來已經歇了一會,見到後面來了這麼一幫人,索性等著他們到來再走。趙三伯等到廷忠來到跟前才低聲地問他,這些人是不是京城來的工作隊?「是的吧,我也不明白。」廷忠答。趙老頭把這些人一個一個都看了一眼,心想:「我看這些人,有的官位不小,趙佩珍講人家這個那個的,簡直是放屁!」
馬仔在這些人中發現一個又紅又胖的女同志挺面熟,想了一下,認得她就是在清匪反霸時,來過他們長嶺鄉的。現在,她不等馬仔認出來就先熱情地叫他的名字。馬仔這才大膽地端量了她一陣,記起了這位女同志就是李金秀。馬仔覺得人家還記得自己,而且那樣親熱,特別興奮,急忙告訴她,目前鄉里誰當的農會主席,誰當秘書,誰是婦女主任,武裝隊長又是哪一個。
「他們工作能行嗎?」李金秀問。
「行不行,就是那麼回事唄!」馬仔冷冷地說了一句。
「反正,我看他們——」趙三伯插上一句,但又一言難盡似的,把話收住了。
「怎麼樣?」李金秀留心地問。
這時工作隊的人都停止了說話,大家湊近來注意李金秀同這位老頭的談話。
「反正沒有木柴就拿茅草來頂數,捉不到魚,蝦子也值錢了。」趙三伯幽默地說。
「他說什麼?」大家都對著全昭和李金秀問。
全昭把趙三伯的話給翻譯了一番。
一個四十來歲、長得圓胖圓胖的副教授徐圖笑吟吟地說:「這老頭有味道!」
另一個鷹鼻子的黃懷白教授帶著冷嘲的口氣嘆道:「不堪設想!」
這時,趙銀英從圩場攆上來。她穿一身新衣裳,上下身都是一色青色布料直貢呢,上衣裁得又窄又短,渾身那麼豐滿,顯得有股粗野勁。衣領像千層糕似的,裡邊露出粉紅、淺藍、月白等三四件色布的領子,在右邊的衣襟下吊著一大串閃亮的鑰匙。頭上包著一條織有壯錦花樣的頭巾。右肩讓雨傘的把子掛上,兩隻手空著,顯得瀟灑自在。她沒有走到,馬仔就知道是她。剛才在圩場他就注意到她還沒回,他才先出來,故意跟趙三伯慢慢走,等著她的。但是,現在人家來到跟前了,反而不敢在這些生人面前同人家說話。銀英沒有想到他會在這裡,沒有留心看他。一上來倒是先看到了李金秀。她立刻搶過去,把人家的手抓住,大聲說:
「二姐,你來啦!」
「銀英,你……」李金秀高興地把她兩隻手拉過來,把她全身上下認真地打量了一番,然後望著她的眼睛說:
「打扮那麼整齊,找到物件了吧?」
銀英紅了半臉,不覺遇上馬仔的眼光,臉上紅得更加厲害。
「你們都是到我們村裡來的嗎?」銀英趕快把話岔開。
「是的。」全昭答道。
銀英默默地細看了這位長得那麼漂亮的美人兒,心裡覺得說不出的舒暢,而且看她又是那樣和善而容易親近,不覺高興起來。正想要跟她多講幾句,可一時又找不出話來問,只是用眼睛跟著大家笑笑。
那位穿紅色毛衣的楊眉,她不愛理睬別人,只管同全昭兩個人嘀嘀咕咕。
「你們談的什麼?」銀英問。
「她說,你的頭巾很好看。」全昭說。
「我們這些土東西有什麼好,哪比得上她那條圍脖美啊!」銀英羨慕地直瞅著楊眉的花圍巾。
看牛的小孩趙亞升和韋亞蓮追捉一隻蚱蜢跑到路邊上來,終於把蚱蜢給逮住了。一位二十來歲的青年,同全昭一樣是北大的學生馮辛伯,對這兩個小孩很感興趣,拉著馬仔一起,找亞升和亞蓮玩去。亞升養著一隻紅嘴的八哥鳥,他每天都把鳥籠提到野地裡來捉蟲子餵它。上個月才把它的舌頭剪了,現在正在教它講話。
「有人養過會講話的沒有?」馮辛伯問。
馬仔說:「聽說從前覃俊三家養過一隻,說是會講兩三句話了,後來不知給誰的貓咬死了。覃俊三硬是賴說趙三伯的老花貓弄壞了鳥籠進去咬死的,逼著趙三伯賠他價值五擔穀子的鳥籠,另外還說那隻八哥鳥是紅嘴黃冠,是稀奇罕見的珍禽,強迫趙三伯要買一頭乳豬來祭奠。」
「覃俊三是誰?」馮辛伯問。
「是覃老爺。」亞蓮說。
「他是大財主。」亞升說。
「是你們村裡的嗎?」
「是。唔,你們是不是到我們村來的?」
「是。」
亞升一聽說是要到他村上來的工作隊,不知怎麼回事,拿起鳥籠就跑了。馮辛伯覺得奇怪,問了問亞蓮,亞蓮搖搖頭。
「準是怕他媽媽罵,」亞蓮說,「他媽常常打他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