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爸呢?」馮辛伯問。
「他爸爸跑了,不敢回家。」
「為什麼?」
「不知道。」亞蓮眼睜睜地望著對方。
馮辛伯覺得有點納悶。
從圩場到長嶺村的十來裡地總算是走到了,學校的屋頂已在村頭的樹林裡露了出來,咚咚喳、咚咚喳的鑼鼓聲越來越響。「這就到了嗎?」誰問了一句。大家見到這個屋頂,聽到鑼鼓響,又是興奮又是失望地默默相看。
「到了。農會還叫大夥來等候迎接你們工作同志呢!」趙三伯說。
「是啵,楊眉,你把外套穿上吧。」
「又不是要遞國書,那麼講究幹嗎?」一個穿著美國草綠色軍用夾克的人鄙薄地說道。他叫王代宗,同楊眉都是燕京大學學生。平素跟一頭公鵝一樣,獨來獨去,說話也不管別人聽了怎樣,只顧講他自己高興的,愛說什麼就說什麼。
他們走上村頭一個小土坡,面前就展現一片坪地。那裡已經站著二三十個小孩和三四十個大人。幾個青年人使勁擂著鑼鼓,並沒有注意工作隊來到。
「工作隊同志來了!大家站好,站好,歡迎!放炮!」蘇紹昌緊張而急躁地四面招呼,帶頭拍手。
繞在竹竿上的炮仗噼噼啪啪地響了,小孩們都去搶沒響的炮仗。
「歡迎工作隊同志!」梁正舉著拳頭,大聲地領著喊口號。
人們雖然也舉起手,卻沒有都跟著喊,聲音是稀稀落落,高低快慢都不一致。
「大家過來唱歌,快!」小學教師樑上燕傲慢而勉強地對著正在撿炮仗的小學生喊叫。小孩總算是聚攏來了,有的還回頭去看地上正在冒煙的炮仗。
「大家唱個歡迎歌,齊——唱!」樑上燕煞有介事地指揮他的學生。
歡迎……歡迎,
歡迎同志到我村……
歌聲一停,農會主任蘇紹昌就過來請隊長給大家講講話。
「老區,你講一講吧!」中隊長張文向副隊長區振民讓了一下。
區振民靦腆地推讓了。張文把皮掛包整了整,把吊在肩上的手槍交給李金秀拿。
「又不是大姑娘上轎,快點吧!」誰在後面壓低嗓子說。張文沒留心到人家說什麼,只顧走上前兩步,掃了一眼面前的人,開口說道:
「各位父老姐妹們!你們這樣熱烈歡迎我們,我們實在不敢當。我們工作隊來這地方不是來做客,而是來同大家認弟兄,大家齊心合力一起把封建地主打倒,把我們的窮根挖掉,實現耕者有其田。經驗證明,我們貧僱農團結起來了,地主就能推倒。大家說,有決心嗎?」
「有!」農則豐在人群裡大聲吼了一聲,可是沒人跟著附和。
「對呵!經驗證明,貧僱農是一家人,要團結合作才能——」張文用很大的聲音繼續講下去。聽眾對他講的話都似懂不懂,有的只瞧著路上趕圩回來的人,有的老盯著這幫穿戴得花花綠綠的客人。
廷忠本來也停下來,躲在工作隊同志的後邊,不一會,就溜走了。
「你看怎樣?」王代宗拉一拉教授黃懷白的袖子問。
「不堪設想!」黃懷白拿下他嘴巴含著的菸斗說道。
張文講完了話,人們趕緊散開往家走。蘇紹昌、梁正、趙佩珍他們叫來十多個人,搶著給工作隊同志拿背包。
「隊長,你們辛苦了,給我們拿吧!」
「不用,不用!」
「可以,可以,自己來,自己來!」
「給他們拿吧!」
「你們太客氣了!」
「經驗證明,群眾的熱情是高漲的!」張文對著副教授徐圖讚歎起來。
「是的,是的,差不多!」徐圖很有分寸地答道。
「你嫌棄我的手粗不是?我可不封建啵!」趙佩珍半真半假地搶著區振民的背包,尖著嗓子嚷,故意讓人聽見。
工作隊被接到農會辦公地方來了。大家零散地坐在課桌上。蘇紹昌、梁正分頭去端開水、找茶碗來招待;趙佩珍抓住了李金秀,要她介紹認識這些女同志。蘇紹昌發現煙沒有拿來,趕快到事務員房子去拿兩包廉價的捲菸,殷勤地招呼著大家抽菸、喝水。
「蘇主任,這樣的吧,我們老老實實講話。」區振民拍拍對方的肩膀說,「我們這幫人今晚睡覺的地方都找好了吧?」
「那,有,有。這個不愁。同志們來幫助我們翻身,還能沒地方睡覺!只是,唔,地方可就沒城裡寬敞了。比北京,那,人家的茅房也比我們的堂屋好呢。委屈同志們了。」蘇紹昌說,情緒特別興奮。
「我看先讓同志們吃了飯再說吧。」梁正對蘇紹昌說。
張文說,他們在圩場都吃了米粉和粽子什麼的,還飽著哩,晚上煮點稀飯就行了,不必準備什麼飯菜了。
趙佩珍一邊重新整理她的頭巾,一邊對李金秀說:「李二姐來過這裡就知道,我們這山角落能準備什麼的,大家不嫌棄,吃飽就是了。」
「這裡狗肉倒有,大家愛吃,過兩天殺條狗來吃一餐怎樣?」梁正說。
「對囉!要吃狗肉找他,弄狗肉他拿手。」蘇紹昌說。
丁牧對副隊長說:「我看先別談狗肉吧!」
楊眉忍不住說:「狗肉?我聽到都噁心!」
「噁心?你可不知道,狗肉是天下的奇味!」黃懷白說。
「不堪設想!」馮辛伯學這位教授的口頭語給他補充說了一句,引起大家鬨堂大笑。
這時花心蘿蔔進來拉蘇主任到一邊去,嘀嘀咕咕說了什麼。蘇紹昌點點頭。
「囉唆,就去!」蘇紹昌不耐煩地說,花心蘿蔔急忙回去了。
大家停止了談話,都瞅著這位主任,他轉過臉來,顯得挺不安。
作為本地幹部的區振民說:「蘇主任,我看先找個地方叫我們住下。晚上,我們再把工作談談!」
梁正油滑地接過來說道:「住的地方有,都準備好了。現在就走吧,喝了水再走。不忙,到這裡就算是到自己的家了。」
「李二姐,女同志是不是分開住?好了。跟我來吧!東西我們拿吧,你們沒走慣路,辛苦了!」趙佩珍抱著楊眉的掛包說道,「你這位同志長得那麼白,準是北方人不是!我們這地方太陽好厲害的,將來不要把你曬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