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美麗的南方 陸地 第2頁,共2頁

全昭回到住處,不見動靜,料想大家準是到男同志的屋子開會去了。正要進屋取電筒趕去,看到床上有一個人蒙在湖水色緞面的被子裡看書,床頭上擱著用茶盅的底子做的燭臺,上面點著一支僧帽牌的白蠟燭。蠟燭已經點了一小半了,燭淚溢流下來,結成冰溜似的。全昭推門帶進來一股風,把燭光搖得直哆嗦。躺著的人把書放下,掀開被頭詫異地問全昭到哪裡去了。全昭這才看清這個人的臉。她,一位女畫家兼詩人,或者說女詩人兼畫家,總之,這兩種才能她都有。是不是都很出色,因為都沒見她的作品,所以誰也沒個明確的概念。人們只是在需要叫她什麼的時候就叫她什麼。詩人,畫家,對她來說,都無可無不可的。她自己說已經三十八歲了。二十年前,她的黃金時代,她的青春是在巴黎度過的。她學過音樂,在鋼琴的鍵盤上曾經消磨過多少個寶貴的早晨呵!後來美術的魅力卻迷惑著她。但不管她開始追求著音樂還是後來醉心於美術,她一直也沒放棄文學的愛好。她說,巴黎的沙龍生活給她得到一種良好的教養。她說,一個人三天不讀書,那,可就面目可憎了,哪裡去找有教養的話來同別人交談呢?所以,她離開書簡直就不能生活,正如酒徒離了酒瓶過不了日子一樣。現在,她重新再讀著《簡·愛》。

「錢大姐,你怎麼啦?不舒服吧?」全昭坐到她的床邊來,十分關心地問。

「沒有什麼,可能是今天路走多了一點,腰疼。」躺著的人說。接著她告訴全昭:「楊眉、李金秀已經開會去了。其實,這樣的會不去也不要緊的,就是要跟農會幹部見面。剛才在村頭那一幕不是已經表演得差不多了嗎?我們中國人就是愛興那些俗套。」全昭沒跟她再說什麼,正要拿起電筒就走。這位好心的錢大姐抬起頭來,看到全昭的一隻鞋子全是泥,不禁驚叫起來,一定不讓全昭馬上走,說是腳受涼就會感冒的,要全昭把腳洗了,換雙乾淨的鞋子再去,說她的熱水瓶裡有水,剛才請老鄉幫著燒的。

「村裡的小巷子不好走吧?」錢江冷一邊看全昭洗腳,一邊說話,「這地方的老鄉房子可是糟糕,簡陋不堪。只是有一樣,別處是不容易見到的,就是外邊的風景挺美:地面上冒起那麼多挺拔秀麗的石山,冬天的河岸還是一條綠帶似的,特別是這片橄欖林,比義大利達·芬奇的故鄉——佛羅倫薩的橄欖林還美。」這位錢大姐自己喃喃地說,陶醉於遙遠的回憶。

「這個人怎麼是這樣的呢?」全昭聽她夢幻的嘆息,彷彿吃了一隻走了味的橘子,胃口怪不好受。

全昭洗完了腳,到床頭取電筒。

「你要電筒吧?在我這兒。剛才一個什麼蟲子咬得人好心焦,我以為是臭蟲,拿來照了半天也沒找著。我是個神經質的人,有一點點不舒服就要失眠。」一邊尋找電筒,一邊嘮叨。

全昭伸手接電筒,錢江冷把她的手拉住,認真地端量一陣,說道:「真是還要去嗎?你現在去,趕上人家散會了。坐下咱們聊聊算了。」

「聊什麼呀?」全昭勉強地坐下,聽她要談什麼。

「明後天有好天氣,我給你畫個像。你這個人拿這地方的山水做陪襯太美了。」錢江冷用羨慕的目光欣賞著全昭面部秀美的線條。

「你這位畫家把模特兒選錯了。很抱歉,我從小就討厭人家給照相。」

「那,要不是虛偽的謙虛就是真正的驕傲!」

「我不懂,」全昭心裡好不自在,但是,改了口氣接著說,「這裡不單是風景美麗,就是姑娘們和農民也都挺可愛的。你們會畫畫、會作詩的人該多多描繪他們嘛!」

「哎喲!原來你還是一位宣傳家哩!」錢江冷冷淡地說,把全昭的手鬆開了。

全昭不搭腔,擰亮了電筒射到對面牆上試著光圈。然後出了門,找張隊長他們去了。

她感到腦子容納了好些新鮮的印象,路上看到的風景,村頭群眾的歡迎,婦女主任趙佩珍的聲音,民兵隊長梁正的口號,廷忠一家人的生活,樹林的貓頭鷹和菜園旁邊的人影,錢江冷的回憶和愛好……「這都太新鮮了,往後生活下去還會發現什麼更新更多更有意義的東西呢?生活是豐富極了,跟一齣戲劇的序幕開頭就把人吸引住。我一定好好觀察,好好學習……」全昭一邊想一邊走。當她到了男同志住的屋子時,看到大家都還聚在正廳開會。會議已經進行一個多鐘頭了。楊眉無精打采地坐在門檻上,埋進無邊的遐想。全昭悄悄地在她身邊坐下,輕聲細氣地問她,會上討論些什麼問題。楊眉聽全昭問她,才醒過來似的,又興奮又厭煩地說:

「誰知他們談什麼,懶得聽。——你到哪兒去啦,以為你掉下魚塘去了呢!」

「呵!傅同志來啦!」李金秀聽到背後全昭的口音,馬上轉回頭來說道,「正說要找你去呢!走錯道了吧?」

「不,」全昭怕對方聽不準,還搖了搖頭,「同老鄉扯了扯家常,多待了一會兒。唔,現在講話的是誰?」全昭伸著脖子去瞅坐在桌子跟前講著話的人。但視線給前面的人堵攔了,看不到是誰。

李金秀轉回身來說:「婦女主任趙佩珍。聽她盡扯些胡說八道。」

接著,李金秀把方才農會主任蘇紹昌和民兵隊長梁正介紹的這個鄉的情況講給全昭聽:

「他們說,」李金秀氣憤地說,「這鄉是反霸時的重點,地主惡霸都給搞得差不多了,沒多少油水了;剩下這幾個地主,有的是守法地主,有的是開明士紳。聽說這兩天知道我們工作隊要來,各人都準備拿房屋、田地的契據文書出來獻交給農會。總之一句話,沒有什麼可鬥爭的了,土改容易解決。」

「那,多好。春節前我們可以回北京了。」楊眉高興地說。

「好?我可不相信有那樣好的地主。」李金秀頓了一下,又說,「民兵隊長還說,這個鄉雖然還有五六個土匪沒下山,可是,自從上個月叫民兵打了一下,已經散了,不知竄到外地什麼地方去了。——」

「噓!別開小會!」馮辛伯聽李金秀和全昭她們唧唧噥噥,制止了她們。

「小馮,你這樣厲害呀?」楊眉反問。

「噓——」誰又噓了一聲。

大家靜了下來,回頭去聽婦女主任的講話。

屋裡燈光黯淡,天氣有點冷,有的人蹲在床上打盹,有的老抽菸,有的打呵欠,有的拿電筒往牆上照看燕窩和樑柱上寫的「×年×月×日×時穀旦」的字。

「……各位來了可就好啦,給我這個笨人開導開導。」婦女主任趙佩珍提高嗓子說話。

經她這一講,大家才又重新把眼光集中到她身上。她,三十七八歲的人了,卻做二十七八歲人的打扮。腰上纏著一條白淨的帶子,帶子上還繡著星星點點的花邊;眉毛修得又細又彎,臉上同沒沾點灰塵的鏡面似的,收拾得挺乾淨。

「話不講不明,賬不算不清。我不是怕得罪人,可是我這份公事呀,實在不好辦。你們同志給評評看氣不氣人吧,」趙佩珍越說越認真起來,「這裡長嶺村兩個年輕的婦女要離婚,跑去嶺尾找我許願,叫苦喊冤的,要我幫她們出主意,這是官司的事,我這個婦女主任怎能給斷得了,是不是?」

趙佩珍越說,聲音越高,口沫在燈光下閃飛,濺到旁邊做記錄的紙上。

「她可是挺會講呵!」馮辛伯說。

「別開小會!」全昭故意把他原先的話,還給了他。

「嘿,你倒挺會報復!」小馮說。

「聽她說吧。」李金秀說,對馮辛伯盯了一眼。

楊眉打了個呵欠。

「我斷不了,」趙佩珍繼續說她的話,「我當然只好帶她們去區上找區婦聯主任,是不是?誰知道長嶺村的人倒反造謠說,我趙佩珍帶頭引誘婦女去耍風流!你看這工作我可做不了。」

「你自己到底是不是耍風流嘛!」蘇紹昌說。

「嘴巴是他自己的,我能禁得住他說話?」趙佩珍氣呼呼地坐下,「反正坐得正不怕影兒歪,你們怎麼說怎麼好。」

「得了,不計較那些閒話吧。」蘇紹昌說。

「對囉,蘇主任說得對,閒話少說。我們現在同心合力來打倒地主,鬧翻身要緊!」隊長張文有意把話岔開了。

「我看,沒有什麼問題就不再扯了吧,大家勞累了,早點休息。」副教授徐圖低聲地對張文講。

「再扯下去,可是……不堪設想。」黃懷白冷冷地冒了一句。

「也好。那就,會開到這裡。蘇主任,以後我們一起工作了,有什麼問題改天再談。」張文說。

人們一下子離開了座位,你一句我一句地喧譁起來。有的喊腳發麻,走不動了;有的打聽大小便的地方;有的找蠟燭要火柴;有的找電筒。

區振民招呼著張文、李金秀和徐圖又坐回桌邊來開個小會,商量明天怎樣著手開展工作。區振民的意見認為,這個鄉的情況雖然農會主任介紹個大概,詳細情況還得我們自己花一定時間親自深入調查瞭解,掌握第一手材料,再研究怎樣搞法。

「這和指揮作戰一樣,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不掌握客觀情況,單靠主觀熱情是不行的。」區振民說,結束他的意見。

張文馬上接過來說:「我不反對先了解情況,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問題是在於要向什麼人去了解,到什麼地方去調查。剛才農會主任他們的介紹,不就是一種調查嗎?」

區振民反問:「照你的意見,情況算是摸清了,不需要再進行了解了?」

「我認為剛才農會介紹的情況不能忽視。經驗證明,他們都是經過清匪反霸考驗,又是在這地方上土生土長的,他們對情況的瞭解,不能說不全面。再瞭解也不過補充些枝節,不會有根本的差別的。」

「我看,不能這樣說。這個地方我來過——」李金秀說道。

「你來了幾天啊!‘來龍鬥不過地頭蛇’,你再有本事還能比人家本鄉本村的熟悉呀!」張文執拗著他的觀點。

「那還得看他是什麼人。」李金秀也不肯讓步。

「你說他們是什麼人?」張文反問,瞪了對方一眼。

李金秀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剛才去一個老鄉家,他——」全昭插話。原來她見李金秀留下沒走,因李金秀沒電筒,要等她一道走就沒有同楊眉她們先回去。

大家聽到她說話,都回頭來瞧著她。

「你去一個老鄉家?怎麼樣?」徐圖覺得自己的學生主動向老鄉做了訪問,帶著誇耀的神氣問,引起大家注意。

「我看這個老鄉,人挺老實,他同我談起村子一些事情,跟剛才他們農會講的,就不是那個樣子。」全昭平靜地說。

張文搶著說道:「什麼樣子呢?一個人說話一個樣,同一個模子打出來的餅還不能一樣齊整呢。只要是大致不差就算好了。農村不是學校。經驗證明,農村的封建色彩是濃厚的,這個村和那個村,這個姓跟那個姓的宗派糾紛,常常是動不動就械鬥,出人命案雙方仇恨很深。特別是壯族地區,民族偏見還存在。我們要是隻聽這個人說那個人講就當真起來,那可是非犯大錯誤不可。」

「這樣好了,」區振民不耐煩地最後說道,「明天我們分兩個小組,一組在長嶺,一組去嶺尾,本著土改工作團擬定的方針、步驟,分頭進行。老張帶一個組,我帶一個組。誰去嶺尾,誰留在長嶺,由老張同志決定。」

「那好商量,」張文說,「時間不早了,明天再決定吧。」

傅全昭同李金秀離開張文他們的住處出來,心裡好納悶。

李金秀也沒作聲。走過了打穀場之後,全昭才抑制不住疑惑地問道:

「我們的張隊長怎麼是這樣?」

「你覺得他怎樣?」李金秀謹慎地反問她。

「我看他很主觀!」

「聽說他在北方老解放區一直都是搞土改工作的,經驗有一套。」

「是嗎?反正我們是外行,全靠你們多幫助。」

「幫助什麼呀,慚愧死了。不怕你笑話,解放前我還是被服廠的一個女工,什麼也不懂得,現在——」

「現在已經是一個革命幹部了!」

「傅同志,人家老老實實跟你講話,你倒拿人來開心。」

「好,以後咱倆談正經的吧。」

這時,快過半夜了。傅全昭和李金秀回到住處時,錢江冷和楊眉已經睡得很甜。不知是誰打著輕輕的均勻的鼾聲。

「楊眉,怎麼搞的,蒙著頭睡覺。」全昭說。

金秀說:「大夥太累了,讓她們睡吧,別攪醒她們了。」

全昭和金秀沒有再說話,輕輕地把被包卷開啟,鋪好鋪蓋,脫了衣服睡下了。吹滅了蠟燭以後,紙糊的小視窗射進寒冷的月光;風,吹來了一股涼氣,屋後的竹竿嘰嘰喳喳地發響。

金秀的腦袋落到枕頭不到五分鐘就呼嚕呼嚕地打起鼾聲。全昭十分羨慕她們那樣好睡。自己極力排開各種各樣的思想,機械地來回數著從一到一百的數目,可是,腦子仍然十分興奮。實在睡不著,她只好擰開電筒照著讀起《我們這裡已是早晨》。

猛然,附近叭、叭、叭一連三聲槍響。寧靜的夜一下子被撕裂了。狗,一個影響一個,掀起一片吠聲。外面有著急促的人語和腳步的聲響。全昭披了衣服坐起來找火柴點蠟燭。睡著的人都被驚醒起來了。金秀從枕頭下取出用紅綢包著的小手槍,把子彈推上膛;錢江冷直打戰,講不成話了;楊眉哇哇哭起來。

「楊眉,沉著點。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呢!把衣服穿好,小心著涼。」全昭耐心地安慰著楊眉,把衣服給她披上。

金秀跳下床來,叫大家別害怕。她自己打算出門去看動靜。房東馬殿邦拿著一支燃著的松明出來說,不必驚慌,說不定是小偷來「夜摸」,遇見民兵了。幾個民兵都是小夥子,愛玩槍,恐怕是他們藉故打打槍過癮,不一定有什麼事,叫李金秀先不要出門,有什麼事農會和張隊長他們會有人過來招呼的。

一會,區振民他們果然過來,在門外對著她們幾個女同志說:不要驚慌。他們同民兵到村邊警戒去了,叫她們把門關好,不要睡得太死,機靈一點。

「我可不敢再睡了!」錢江冷這才講出話來,把衣釦扣好,將毛毯把全身裹住。

「嗚!嗚!」楊眉放聲哭起來,哭得很傷心,叫人不好勸解。

「楊眉!」全昭搖了搖她的肩膀。

「楊同志,別怕……」金秀坐回床邊來拉楊眉的手,好像要分給她一些勇氣。

「嗚,嗚……我……真倒霉。我不轉學去北京,在上海就不會來這個鬼地方了!……嗚,嗚……」楊眉一邊哭,一邊埋怨自己。

「我看不會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還是睡吧。」全昭說。

「對囉,不怕。門關好了吧?」馬殿邦到門口去照看了一下,轉回裡屋去了。

夜又恢復了寧靜,小視窗的月光卻剩下上頭一點點地方了。屋簷下的公雞開始喔喔地啼叫。

楊眉再不敢一個人單獨蓋一床被子,要全昭跟她兩人合在一張被窩睡,才止住哭泣,脫下衣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