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問,小孩出過麻未曾?」全昭解釋了一下。
「唔,出過一回了。那是正要割早稻的時節——」
「反正今天不讓病人回去了吧?」全昭問。
「病人要留下觀察,」大夫說,馬上轉問護士,「體溫多少?」「四十度!」
「小孩留下,大人呢?」全昭問。
「大人不方便先回去也行,給病人安個床位。」大夫交代了護士就去招呼打針的事去了。
全昭拉廷忠到門外來,告訴他小孩病情重,大夫還要觀察,今晚不能帶回家了,問他有什麼意見。廷忠猶疑了半天,不知說什麼好。
「你要放心不下,你就留下來吧,我給你找個地方住。」全昭說。
廷忠說:「反正也得回去告訴孩子他娘,來的時候,她就不大情願,現在把小孩撂下,她會鬧翻天的。」
全昭同意他暫時回去,晚上再來。
他們兩人走到土改團部的駐地,全昭邀他到團部去喝了水再回,他很拘謹,說什麼也不敢進去。
全昭親切地望著他說道:「那,你回頭就到這兒來找我吧,我幫你找個地方住。」
這時候,有個同志站在團部門口留心地注視著他們。當全昭向團部門口走的時候,正遇上這個人的目光,兩人不覺互相點了點頭,都不作聲。
這人有三十來歲,眼光顯得深沉而親切,眉毛特別粗,厚厚的嘴唇,額角突出,頭髮散亂,好像總也沒梳過似的。這些一下子都給全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也是工作團的嗎?我怎麼沒有見過?」她自己問著自己,極力從記憶中去尋找這個人,可是想不起來。
團部裡,副團長俞任遠教授正坐在屋簷下的一張太師椅上曬著太陽看書,留在團部做秘書的幾位教授、藝術家就在堂屋下圍棋。全昭不覺皺了眉頭,心想:
「這算什麼幫助農民翻身,算什麼自我思想改造!倒像是來休養了。」俞任遠發覺有人走到身邊,抬起他的金絲眼鏡看了一下。
「呵!我們的女戰士歸來了。怎樣,這一仗打得順利嗎?」
俞任遠是全昭那個大學的副教務長,哲學家,康德的信徒。五十多歲,瘦長,皮膚細薄而透亮,稀稀的頭髮,像只丹頂鶴。表面上對學習新事物倒是挺肯用功,每次會議,都埋著頭做詳細的記錄,有時會後還找別人來查對筆記。他一到縣城就在圖書館找到了這個縣的「縣誌」。現在,他正在逐章逐段地披閱。據他說,這就是做學問、研究問題的方法。憑這份資料就可以瞭解這個地方過去的面貌,不然,單憑眼前的訪問,那只是個別的零碎的現象,不能作科學分析的依據。
「你現在看什麼?」全昭問。
俞任遠不作聲,把書合起來讓全昭看封面。
「還是抱著一本縣誌不放呀?」
「說起來你們都太年輕了。」俞任遠感慨地說了一句,翻開手上的書本。全昭不作聲,心想:「這些先生怎麼都是這個樣子呢?」
「同你們學醫看病是一樣的道理,診斷前首先必須問病歷;我們做理論研究工作就得要了解過去的歷史情況。」
全昭忍不住說道:「但是我懂得,大夫看病,主要是把當時的病症診斷出來。」
「總之,病歷你不能不問。」俞任遠勝利地望著她。
全昭撅著嘴走了。俞任遠從眼鏡下瞅著她的背影,搖搖頭,又翻開手上的書本。
下午,全昭幫醫務所給同志們打針。有的人到鄉下去沒有在家,到吃晚飯時候還稀稀拉拉地打不完。
吃罷晚飯,醫務所又催著大家,沒有打針的都要打。全昭吃完飯洗了碗,抬頭又遇見今天在團部門口的那對眼睛,這個人那樣地注視著她。
「你還沒有打針。」全昭可找到一句話來說了。
「我怕痛。」這人笑了笑。
「打針也算痛呀?去吧,我給你打!」
這人終於跟她到醫務所來。他默默地瞅著這位未來的大夫敏捷而靈巧地把注射液裝進注射器。完了,她拿起注射器對他說道:
「來吧,挽起袖子!」
這人順從地伸出胳膊來,背過臉去,不敢看。
「行了,不痛吧?」全昭敏捷地抽出了針頭,瞟了對方一眼。
這人拉下袖子,腮邊露著笑紋,不作聲,轉過身來就要走。全昭卻叫住了他:「別忙走,還有事呢!」
「這樣麻煩呀。」
「填張卡片——我替你填吧,你——」全昭拿著筆望著對方。
「我叫杜為人。」
「幾歲?」
「三十一。」
「還有,唔,好了。還要打兩次,一星期一次,記著,今天是二月三號,打第二次應該是十號。」
「好麻煩呀,還要挨兩針。」杜為人說完就走了。
「他是幹什麼的?」全昭看著他走出去以後,才向旁邊的通訊員問。
「你還不知道?是第三中隊的杜隊長嘛。」
「他怎麼那樣怕痛呀?」
「你問他去唄!」
通訊員這句話,叫全昭怪不好意思地臉紅了。
土改團的河對面是個小圩鎮,兩邊的交通靠著小木船來回擺渡。圩鎮上有賣米粉的,有賣紙菸雜貨的,有賣甘蔗、香蕉的,也有理髮店、銀行和郵電局什麼的,頗為熱鬧。土改團的同志,吃過晚飯經常過河這邊來走走。現在,全昭要回隊上去了,她最後一個趕上這一趟渡船。船上坐著十來個人,她掃視了一眼,看到杜為人也在那裡。正好在他對面有個同志讓出個空位來,她坐下後船就開動了。她和對面的杜為人眼光相碰,都好像有話要講,但誰也不知從何談起。過了一會兒,杜為人才盯著她問:
「這麼晚了還趕回隊上去嗎?」
「要回去。路不太遠,今晚有月亮。」全昭說。
「小孩的病怎麼啦?」
「肺炎。」
兩人又沒有話說了。
船上,有人順手拿著手巾往河裡洗臉,有人讚歎這碧玉似的清水。
「你們中隊工作進展得挺順利吧?」杜為人終於又找到話來問。
「不見得。你們三隊怎樣?劃階級了嗎?」
「沒有。還早哩,群眾還躲開我們呢,依靠誰劃階級呀?」
「可不是怎的!可是,我們的隊長卻主張這兩天就要劃了。今天我想來找鄭團長談談,他又下隊去了。」
「群眾發動不充分可不敢劃,特別是鬥爭物件,劃了就得鬥,要是鬥錯了,傷害自己人就不好。」
「我們也這樣說了,可是我們張隊長就是那樣主觀,不肯接受意見。」
「現在還沒劃吧?明後天省委賀書記就下來了,大概要開個幹部會,佈置下一步工作。」
「那就好了,我真是擔心我們的工作走彎路。」
「喂,到了,上吧!」艄公叫了一聲,船上的人紛紛站立起來,跳上了岸。
「再見!」全昭上了岸,回頭看了杜為人一眼。
「再見!」杜為人深切地回應了她的目光,「你沒有帶電筒吧?」
「不要緊,月亮快出來了!」全昭說完,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