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知道要救人,我們自己還顧不上呢。」覃俊三又繼續寫他的信。
「救人不救人倒是閒事,你的藥方能不能治病我就信不著。只是我既然答應了人,這點面子你都不肯給……」三姐好像受著好大委屈,真是要淌出眼淚似的。
「那好辦,給你開一個順便拿去。可是她傢什麼人得的病呵?我只管開藥,不管治病。明天一早就去吧。信要親手交給其多內兄。」
「你要我去就硬著頭皮去一回就是了。說本心話,我真不願去見你那個外家!」
「為什麼?」
「你還看不出來:從我來到你這個家,你的丈母孃、小舅子,哪一個把我當作人看待!」三姐眼圈子紅了,真是要淌眼淚的樣子。
「不當作人當作什麼啦?」覃俊三一邊從頭再看看已經寫完的信,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都說我不是用花轎抬來的明媒正配,不——」
「算了吧,這時候還同自己人計較這些!」覃俊三用嘴唇舐了舐信口,把它封上了。
猛然,後門響著輕輕的叩門聲,兩人都屏著氣聽。
「什麼人來?」覃俊三疑惑地自語。
「聽!」三姐制止丈夫的話。
叩門聲是砰、砰兩聲,停一下又砰、砰兩聲。
「大炮!」三姐透了口氣說。
「是他?這麼晚了還來?」覃俊三用詢問的目光瞅著三姐。
三姐的臉紅了一下,馬上機靈地說:「阿珍恐怕睡著了,我去給他開門。」隨即她親自下樓去。覃俊三聽到兩個聲音在樓下唧唧噥噥了半天。果然是梁正跟著三姐上樓來了,他好像作了一番精神準備,鎮靜地對覃俊三說:「來遲了,很抱歉。開完會時候打算就來的,可是散會出來前前後後都是人,怕給人見到,故意去榨油房坐一會,卻遇上他們吃夜宵,叫他們拉住喝了兩杯。很晚了,本來不想來,可是,事情擱在心裡老放不下,還是來把它都說了。」
「你沒有見到花心蘿蔔吧?」覃俊三問。
「沒有,」梁大炮驚訝起來,「他……來過了嗎?他說了什麼?」
覃俊三正要說什麼,發現三姐站在旁邊,便說:「睡去吧,沒有你的事了。」
三姐不滿地盯了丈夫一眼,同梁大炮交換著眼色,掀開右邊的白布門簾進房去了。
覃俊三把他給何其多的信告訴梁大炮。
梁大炮恭敬地聽著,耐心地等這位老爺把話都說完了,才把他近來打聽到的訊息講出來。
「五區那邊聽說已經鬧開了,搞得很慘,田地、魚塘都分了。」
「要分,當然什麼都想分了。恐怕不止田地、魚塘呢。也好,讓他分得越慘越不得人心。我們要想法叫他們分給窮鬼的東西,誰都不敢領,刮他們的鬍子,使他站不住腳。拴起馬尾巴,叫他自己打架。」覃俊三鼓起奸猾而兇殘的目光,徵詢對方的意見。
「明後天工作隊就下來了。」梁大炮表現不大有信心,避開正面附和對方的話。
「來了好嘛。來了就先給他們一個下馬威!」
「不是說要歡迎他們嗎,剛才已經佈置好了的啵!」
「歡迎是一回事,給他下馬威是另一回事。雙管齊下。你也以為放鞭炮就真的是歡迎嗎?嘿!」
「小的見識有限,老爺叫怎麼做就怎麼辦吧。」
「你就帶這封信去給其多,看他有什麼吩咐。」
覃俊三把信給了梁大炮。
屋裡十分寂靜。桌上古老的座鐘發出單調的聲音,燈光很微弱。主人揭開燈罩,拿劃過的火柴梗去挑了挑燈芯,燈花飛散起來,燈還是沒見亮一點,覃俊三把燈搖了搖,發現沒有油了。他見樓下還有亮,到樓梯口去叫了一聲添油。一會,阿珍輕輕地拿著煤油進來給添上。三個人都沒有誰作聲。梁大炮第一次見到阿珍似的,貪婪地死盯著她胖胖的手,順著手直瞅到她結實而豐滿的胸脯。覃俊三看到梁大炮這神情,眼珠子轉了一轉,對阿珍端量了一下,眼光同梁大炮的眼光碰上,梁大炮不禁紅了半個臉。阿珍不知不覺地又輕手輕腳地下去了。覃俊三目送著她的背影在樓梯口消失了,才轉回來對梁大炮說:「時候不早了,就在這裡過夜,明天天不亮就走。」梁大炮表示躊躇。「拿去!」覃俊三從抽屜裡拿出一條鑰匙來交給他說。
「不行。她不——」梁大炮遲疑不敢接,很不好意思似的。
覃俊三又抽出一支白朗寧來,一起給了梁大炮,說:
「這就得了吧,是你不敢,不是人家不——」
「那——」
「你以後只要好好幹就行了。去吧!」
梁大炮到樓下去了。覃俊三拿起酒瓶喝了一口。三姐穿件粉紅貼身的小衣,光著小腿,拖著一雙花鞋出來,直盯著丈夫,滿腔怨怒地說:
「我當你也同他去了呢!」
「你還沒睡呵?!」
「不睡怎的?睡了,好讓你們搞鬼不是?做這種沒陰功的缺德事,看你們將來都不得好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