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美麗的南方 陸地 第2頁,共2頁

「就是說是又要下來工作隊了,分不分田沒聽他們講。要是還讓梁大炮、趙佩珍這幫人把持農會,就是真的要分田也分不到我們這些人的份上。」

「你說,來了工作隊,對待地主老財能怎樣?」

「誰知道,反正跟他們沒沾親帶故,愛怎樣就怎樣,管他那麼多。」

「對囉,以後我們可別管那些閒事。」

「看是什麼閒事,不相干的誰管它。」

廷忠看松明還有大半截,把它吹滅了。韋大娘嘟嘟噥噥地說:「松明也快點完了。年貨一樣也沒辦。今年好運氣養得五隻閹雞,留下三隻過年,明天捉兩隻大一點的連同一擔柴禾挑去圩上賣了,買回斤把油和三四斤鹽回來,要是老天保佑,天不下雨,山上的木炭能燒成了,換得錢買得十多二十斤糯米和幾斤片糖回來包幾隻粽子,做些米花糖;要是炭燒不成,粽子、米花糖不做就算了。牆頭上還有幾條牛骨,記得明天順便拿去圩上換回一包火柴。」這時,福生醒過來要屙尿,聽見媽媽說要去趕圩,就嚷著要買鞭炮。

「鹽都沒有吃,你還要買炮仗!」韋大娘抱怨著。

「人家說工作隊快來了,來了工作隊,個個人都有飯吃有衣穿了。」福生說。

「你聽誰講的?」

「是趙三伯說的。」

「又是趙老頭——他還講了什麼?」

「他說,將來地主的田地都得拿來分給窮人。」

「他怎麼知道?你不要聽他的話。小孩子以後不準亂說話,知道了吧?」

「不要這樣嚇唬他,小孩子知道什麼,講了一句錯話也犯不了罪。」廷忠說。

「不管是犯不犯罪,反正不管什麼人我們也別得罪就好。」

廷忠同平素一樣,知道頂嘴不會得到什麼結果,乾脆不作聲就算了。

一會,福生又睡了,發出輕輕的均勻的呼吸聲。雖然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但福生的那身破爛衣裳卻在廷忠的眼前出現。他把給小孩縫套衣服的打算告訴了老伴。他說,就是木炭燒不成,多賣兩隻雞湊合一下,不夠也差不多的。新年反正沒有什麼親戚來,年卅晚有一隻雞就成了,姑媽要來也不是客人,有什麼就吃什麼,倒是好招待的。

韋大娘見到丈夫平素對待福生總是冷冷的不大關心,未免感到委屈,現在聽到他這樣細心地為福生計算這個計算那個的,不覺寬了一半個心。順口就說:「福生的衣服不用操心了,明天去圩上給他縫一套吧。」

「哪兒來的布?」廷忠不禁驚疑地打斷她的話。

「管它哪裡來,反正有布給你就是。」

「偷人家的還行嗎?」

「看你嘴巴說的,什麼偷來偷去。」

「我不懂你搞什麼鬼。」廷忠覺得老婆總是愛接受人家的小恩小惠,心裡是不高興的,可是從來也沒怎樣明說。

韋大娘終於告訴丈夫:剛才他去開會的時候,覃俊三的小老婆過來,叫她明天去她家幫挑糯谷去磨坊,看見福生的衣服爛得真是「串得錢來包不了米」,就說:「看你們小兩口的日子還是過得不寬裕呵,跟我過去拿點東西回來過年吧。」韋大娘看東家一片好心,終於跟去了。她們悄悄地打後面的小門進去,覃俊三的小老婆叫韋大娘在廚房等著,自己進去一會,一手抱著一個小包袱,一手提著一隻籃子出來,交給韋大娘說,包袱裡是早先存下的三丈藍靛染的土布,這幾年,大家都興穿洋布,留著也沒用,叫韋大娘拿給福生做套衣服,餘下的大人還夠做件上衣;另外,裡頭還有個小包,包的是一副金耳環,一對玉鐲。都是原先準備等韋大娘出嫁時候給她的,只因她過門那年,正巧這位東家奶奶病了,沒有給成,後來事情多也就把它忘了。現在還是揀出來給了她,作為她做養女一場的紀念。籃裡放的是兩斤片糖,兩塊臘肉。還說,等糯米磨好回來再給十斤八斤做粽子、米花糖什麼的。韋大娘還說,當時見東家奶奶這時候是那樣真心實意的,不像舊時那麼尖酸刻薄的樣子,不好意思推託,只好把東西拿了回來。

「你就愛貪小便宜!」廷忠雖然不大高興,也不過於嚴格責備,只是這麼隨便說了一句。

韋大娘見丈夫的口氣是溫和的也就沒頂他的嘴。過了一會才又說道:

「三奶奶見我拿了東西要回的時候,她把我拉住,叫等一會。我以為她要幹什麼。」

「她要幹什麼?」廷忠問。

「她望了望我,想了一會,才小心地從懷裡掏出一隻刻著圖章的金戒指,小聲小氣地跟我講:‘這是我的祖宗傳下來的東西,祖父下葬時候也捨不得放在他的身邊。現在碰上這個時勢,怕將來——唔,你在我們家那麼多年,我什麼心眼你都知道了。除了你沒有地方放了。你就幫我收起來吧。’說完,她就把它硬往我懷裡塞,我本不想接過來,可也不好說。現在,我把它放在香爐裡。過幾天年三十晚,你要換新的爐灰,千祈別把它倒了。唔!你睡啦?」

「沒有。」廷忠今天去松林燒了一天炭,疲倦得厲害,昏昏沉沉地瞌睡來了,不在意地隨聲應一句。

「沒有?——你聽到我同你講些什麼?」

廷忠沒有作聲,翻了半個身,把臉背過去,好像要回避對方的糾纏。韋大娘卻向空出的空隙往他的背後擠了擠。

「你從他家拿出這些東西來,有人看到了吧?」廷忠帶著憂慮的口氣問。

「沒有。誰也沒有看見。大奶奶再三吩咐,不讓告訴什麼人呢。」

廷忠不哼氣,靜了一會。

「我看那些布不能給小孩做衣服。」廷忠想了半晌說。

「為什麼?」

「工作隊這兩天就下來了。還不知道有什麼事呢。」

「你就是前怕狼後怕虎的,又不是偷來騙到的,關旁人什麼事?」

廷忠不好再說,屋裡陷入寒冷的寂靜。老鼠又猖狂地奔跑。

「臘肉放在什麼地方,別叫老鼠拿去過年了。」廷忠問。

「放到壇裡,把它蓋嚴了。」韋大娘鬆了口氣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