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小雞回窩的時候,樹上的廣播臺傳來農會的一個緊急通知,說是有要緊事,各家各戶吃罷晚飯都到小學校去開會。
小學校是在村子的東頭,原先是一間土地廟,二十五年前這裡也鬧過一次革命,泥菩薩給搬走了,這裡改做民辦的初級小學,增建了一排拿竹籬修起的校舍。天井裡小孩們種著幾盆萬壽菊和一株石榴,教室的課桌和門窗破爛得很不像樣,糊視窗的紙破了,風呼呼地直吹;農會和民兵常在這裡開會,把桌子板凳弄得東倒西歪;牆上,還留下現眼的「寓兵於農、寓將於學」的反動政府騙人標語的痕跡。
天色已經黑了好久了,廣播臺雖然再三地叫喊緊急開會,人們還是稀稀拉拉地愛來不來,有的讓小孩來頂數,有的來個老太婆;而這些老太婆比年輕人耐性還差,腳還沒邁進門檻就嘮叨:「又是開什麼會呵!人家正趕剝花生,明天趕圩去換回幾斤鹽,偏偏這個會那個會的老是開不完。真是飽人不知餓人飢。」
「可不是怎的,我也是要在今晚把一對竹籃編好,明天——」
「得了吧,我看誰在家也沒閒著,快來快散倒是真的。」
「你說誰不早來?你們早來就開成會啦?我看,比我遲到的還多哩!」
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嚷嚷吵吵。天氣冷,有些人到門外拉回些樹枝子來燒火。大家有了火烤,會開不開也不在乎了。
雖然人沒到齊,但是再等也不會有人來了。農會主任蘇紹昌給剛進來的民兵隊長梁正拉到黑板旁邊去咬耳朵,唧唧噥噥地講了一陣。完了,蘇紹昌才把桌上的煤油燈的燈芯捻亮一點,開始說:「好了,開會吧,上頭來了緊急通知——」
他的調調老是不高不低不冷不熱的,引不起大家注意。有些人照樣低著腦袋打盹,有些人繼續開小會,悄聲嘀咕。蘇紹昌卻不去計較這些,不管人家聽不聽,照是把話說完了就算。
「開這個會是因為不是明天就是後天,上頭又有工作隊下來,」蘇紹昌繼續講,「這個工作隊跟以往的可不一樣,是打京裡派下來的。我們一定得好好歡迎招待。怎麼歡迎招待呢?」他自己反問了一句,頓一頓。
這一下子可是有人注意了,不少人抬起頭望著這位主任。主任發覺別人盯著,不敢同誰的眼光相碰,直瞅著燈光,說:「等明天工作隊下村的時候,各家各戶都要有人來學校操場站隊歡迎;學校放假了,到時小孩子也來扭秧歌、燒鞭炮。」
蘇紹昌本來準備要講的還不止這些,可是,一站到講壇上來,什麼話都想不起來了,特別是剛才梁正告訴他的那些,更加記不住,只說出一個頭,就把後面的給忘了,一大段尾巴給講漏了。
「明天我還得去圩場買油鹽呢。」廷忠坐在靠門的那一堆火的旁邊,同馬殿邦、農則豐他們談論年關的事嘟噥著。
「管他那麼多,人家真是要來幫助老百姓翻身,還在乎你歡迎不歡迎,」農則豐搓搓手,往火上烤了烤,「有煙吧,給卷一支。菸葉今年也貴了。」
馬殿邦從口袋掏出紙菸來遞給則豐。
「你不抽嗎?」則豐把煙交回馬殿邦,順口問道。
「不抽。」馬殿邦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之後,又猜疑地反問:「工作隊這下子來是不是——」
「各位父老兄弟,我補充個意見。」突然一聲高嗓子,把嘰嘰喳喳的喧聲壓住了。
黑板前面站了一個高大個子,臉色黧黑,左邊腮幫有一顆長著幾根毛髮的黑痣。他就是民兵隊長梁正,外號叫「梁大炮」,早先在外邊當過差,做過排長什麼的。抗日勝利第二年才復員回家。剛解放時來了清匪反霸工作隊,老鄉們不十分明白政府底細,謠言很多,都不敢出頭。梁大炮是漂過江的人,懂得交際應酬,當上了民兵隊長。
「剛才蘇主任講過,明兒後天工作隊下來的事,大夥都聽了。這個工作隊的人馬我在區上見過。同以往本地來的工作隊可不一樣,單拿講話一門就叫我們這些土佬乾瞪眼。所以我說,工作隊來了,誰也不能亂說話。誰要亂講了什麼,扯起是非,自己擔當。」梁正這一嚇唬起了作用,人們都停了講話,靜聽他的:「我們民兵更是要守紀律,沒有我同意不得單獨行動。前次農則豐開槍打人的事,就是犯規矩的行動,往後……」
這時候,屋裡掀起一片喧譁。
則豐嘟噥著說:「我條卵規矩,誰要半夜三更來偷雞摸狗,老子就不客氣。」
梁大炮講完了話,又坐回火旁邊來烤一烤冷了的手。旁人對他愛理不理的,有的伸了懶腰打著呵欠,自言自語地說:「該散了吧。」
蘇紹昌搖了搖桌上的燈,把燈芯捻高了點。毫無目標地向大家問:
「誰還有話要講吧,快一點。燈油……」
主任的話沒完,突然有個人站了起來。大家一看,原來是婦女主任趙佩珍。她站起來,忸怩了半天,要說不說地用含笑的眼睛瞟了全場一眼,整理一番頭巾,挽一下亂了的鬢髮。
「快點吧,又不是要上轎,別打扮得那麼整齊了!」誰在角落裡說。
「蘇主任和梁隊長都講了。我只說,婦女同志——笑什麼?不是叫同志,難道跟舊時那樣,稱你們做太太、奶奶?現在告訴你們,你們又不信,過兩天就見大世面了。人家工作隊男男女女都不分。我們現在在一起開會,臉上還轉不來,叫你怎麼好?我現在做主任的告訴大家:這回京裡來的工作隊,男男女女是不分的都混在一起的,大夥千祈不要見怪。反正是時代潮流,將來我們自己也是一樣。」
「你看見來了嗎?」馬仔大聲問。
「我沒見到還能胡造謠嗎?你真是。」趙佩珍講完這句話急忙坐了下來。人們聽了這個「新聞」不禁掀起了一片喧譁:有好奇的議論,有懷疑的猜想,蘇紹昌就在人聲嘈雜中宣佈散會。完了,望著各人走出門檻的背影嚷道:「大家記住呵,工作隊到村時候每家都得來一個人歡迎。」
「民兵的要起帶頭作用,早點到。」梁大炮補充了一句。
人們一個個走了,只有花心蘿蔔捨不得離開這堆炭火似的,抱著膝蓋不動。韋廷忠開完會回到家,老伴正在鬼鬼祟祟地整理著箱子,見廷忠進來,不免慌亂起來,立即把箱蓋扣上了。廷忠想問怎麼回事,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韋大娘見丈夫沒理會才寬了心,把手上拿的松明放在床邊的石板上。解開衣釦,準備上床睡了。廷忠這才發現她肚子高起來似的,便拿關懷的目光瞅著她,兩人眼光相遇,叫對方不好意思微微一笑,把臉轉了過去。
「多久了?」廷忠問。
「快五個月了。」
「明年又多一個口!」
「生下來後把他送給人去吧。」
廷忠想了想,嘆了一口氣說:
「怎麼說也是自己的血肉,就是苦一點,也要把他拉扯大來,要不,福生太孤單。」
「人家說,懷孩子操勞過重,怕……」
「看我們的命吧!」廷忠又嘆息了一聲。
「這時候你也信起命來了?」韋大娘笑著說。
廷忠卻沒作聲,拉過被子躺下。
「剛才開會怎麼講的?是不是要來工作隊?能真的要分田嗎?」韋大娘轉過身來注視著丈夫,就是要從他的眼色看出什麼秘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