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你是個主任也沒講正經的。」銀英撒嬌地瞅了對方一眼。
「我這個主任呵!……」
「怎麼的,不好呀?」銀英馬上逼著問。
蘇紹昌苦笑。說不出話來。
「廷忠,怎麼搞?能接得成嗎?」花心蘿蔔去解了小便回來問道。
廷忠搞了老半天,繩子都爛了,接不上,心裡正發火,埋怨老婆沒有好好地檢查就借來了,弄得半路上出事。他只顧接著繩子了,沒大留意對方的話。
銀英見他不作聲,湊上去看了看,說道:
「呵,我當作你要在這兒讓牛吃飽了再走。原來是繩子斷了。廷忠叔,別那樣鼓起嘴巴不高興了,我給你去拿一根繩子來。」
銀英馬上奔跑到牛群裡去。她那根用紅絨繩扎著的辮子在背後飄動,挺惹人注目。
「真是一匹野馬。」蘇紹昌目送著她的背影說。隨即拍一下花心蘿蔔肩膀:「你這個人平時呱呱叫,這一下子嘴巴含著橄欖似的,講不出話來了。」
「你看,誰來了!」花心蘿蔔很難為情,找到藉口,把話岔開了。
前面大路上的山坡,果然來了一個婦女。等她走到近邊,才認得出是嶺尾村的趙佩珍。這人跟村裡普通婦女不大一樣:她不做田地裡的活路,平日買回棉紗來織些土布,然後拿到圩場去賣;每年,秋收過後,外地的巫婆來村裡給人求神問卦,她撂下買賣也不做了,幫巫婆挑籃子、提包袱什麼的,做巫婆的跟班,在這方圓五六十里的村莊走動。解放後,鄉里要組織婦女會,旁人還摸不著頭腦,不敢出頭露面來同公家人打交道,她因為見過世面,能說能講,外地人講的官話也好,白話也好,她都能夾七夾八聽懂一點。終於給她當上了鄉的婦女主任。
論歲數,她已經是三十七八,快近四十了。人卻收拾得挺乾淨利索,眉毛和鬢角都是修飾得十分整齊。人家年輕的婦女才興的繡花頭巾和穿著鑲花邊的衣服,可是,在她身上卻總也沒缺過這些衣飾。她同巫婆們還學會嚼檳榔,嘴唇總是又溼又紅。
現在,她還沒走到車子跟前,遠遠地嬌聲嬌氣地向蘇主任嚷開了,大家卻沒同她搭腔。花心蘿蔔低著聲同蘇紹昌說:
「看她又到城裡浪去了。」
她拿著雨傘,挑著一隻籃子,瀟灑地走來。
「可把我累壞了。」她把籃子和傘放下,也坐到車轅上來。
花心蘿蔔聽她說累,就特別留神盯著她兩隻發藍的眼圈。
「幹嗎那樣看人,是不是——」她有點窘,脫下繡著壯錦的頭巾抹抹臉。
「城裡有什麼新聞吧?」蘇紹昌問。
「呵!蘇主任打扮那樣整齊,要做新姑爺似的。」這位婦女主任好像抓到了話題,放心談笑起來。
「講正經的吧。城裡到底有什麼新聞?」蘇紹昌又帶懇求的口氣說話。
趙佩珍把眼前這幾個人都瞟了一眼,對廷忠特別放心不下的樣子,遲疑一陣才說話:「城裡來了工作隊,不幾天就會到區上來了。」
「來了工作隊算什麼新聞。」花心蘿蔔失望地說。
「噫,你沒見到可不敢說。這幫工作隊說是要來分田地的呢。跟以往清匪反霸來的那些可不是一路貨。人家是北京來的,男男女女,衣服穿得挺新式,好些女的頭髮是卷的,跟馬戲團的綿羊一個樣,就是沒有抹口紅。」
趙佩珍要顯示自己比旁人的見識廣,口氣很大,另外還給工作隊添了好些花頭的話。蘇紹昌同花心蘿蔔交換了一下眼色,意思是說:「果然來了!」
「你知道他們幾時下來?」蘇紹昌問,留神地等著回答。
這時,銀英拿了繩子來了,聽到蘇紹昌同趙佩珍說話,一邊把繩子交給廷忠,一邊問他怎麼回事。
「說是北京來了工作隊,快到區上來了。」廷忠冷淡地回答,好像對趙佩珍的話不大相信。
「北京來的?那是什麼樣的人呀?」銀英高興起來,馬上轉向趙佩珍這一邊來打聽。
趙佩珍說她問是問過,但是,不知道哪一天下來,下來也不一定就到我們這個區。
「管他來不來。來了,你們兩位主任可是要團團轉了。米花糖多預備兩塊吧。廷忠,整好沒有?你老是一個調門,不慌不忙的,太陽那麼高了,我可上你的當了,不坐你這個車,我走路都早到了。」花心蘿蔔仍然抱著膝蓋望著廷忠說風涼話。廷忠正在緊張地綁繩子。
「你還是走吧,一下子綁不好。」廷忠說。
趙佩珍站起來要走了。銀英默默地盯她一眼,不問又安不下心來的樣子,終於問她:「工作隊裡有沒有女的?講的官話還是白話?」
「你問這幹什麼?人家女的同男的都混雜在一堆,弄不清。」
「那是‘雜合會’,才有味道哇。」花心蘿蔔插了一句。
「他們住的也不分男女嗎?」銀英驚奇地問。
趙佩珍把雨傘挑上籃子輕飄飄地走了。蘇紹昌不安起來,皺著個眉頭,望了望太陽,看時候不早了,也提起籃子要走。
「蘇主任,快整好了,上車坐吧。」
「不,不,我趕快去,晚上還得回來同大夥商量農會的事。萬一明後天人家工作隊真是下來了,還不得騰屋子、要飯菜吃呀!」
蘇紹昌走後,花心蘿蔔仍舊抱著膝蓋不動,望著廷忠催道:
「廷忠,還不行呀?你總是慢吞吞的。」
「你要走就走嘛,也沒拴你的腿!」廷忠頭也沒抬,只使勁綁著繩子。
銀英放下鞭子,湊上去幫廷忠拉緊繩頭。一會,繩子綁好了,她拿起鞭子又跑去田邊幫廷忠把牛牽回來,看廷忠駕好車開動了,才跑開去,把零散的牛趕在一起,打算趕到山那邊去。
牛車又單調地吱吱地繼續開動。花心蘿蔔還是死皮賴臉地爬上車床去。廷忠沒有理睬他,老半天兩人都不作聲。花心蘿蔔憋不住了,才問廷忠:「昨天去扛回牛來,怎麼招待?整個牛是不是全部都弄回了?」廷忠老實告訴他:「牛肉全都要回來了,就是剩下牛頭沒法拿,丟下了。」
「丟在什麼地方?」花心蘿蔔非常關心地問。
「告訴了你,冬筍你就挖不成了。咄,咄,快走!」廷忠看看太陽已經出來好高了,心裡發了急,揚了兩下鞭子。
「我倒不稀罕那些死牛肉。」
「你稀罕也還不是白費心機,過了一夜狼還不來啃光了。說不定還有人把骨頭也搬走了呢。」
「一隻牛頭能有幾兩肉,誰會半夜三更去幹這個?」
「沒有人幹?山上那幾個傢伙知道了,他們不來拿嗎?不管它有幾兩肉,總比他們偷挖的芋頭、紅薯強。」
「我看他們幾個自從則豐打了他一槍,現在怕不敢在附近待了。」
「你怎麼知道?」
「我……唔,當然……我只是將心比心,要我就不敢。」
「他們要同你一樣,就用不著上山了。我昨晚還同則豐納悶,蘇嫂的牛掉到這個山谷,挺奇怪。」
「算了吧,有什麼奇怪,人有時還掉下崖呢,何況牲口。」
「這幾個壞傢伙,這回工作隊一來,看他們是不是還‘死雞撐硬頸’,不肯下山。」
「你看剛才趙佩珍講的工作隊,會不會是真的?」
「她的話,你打他七折八扣就差不多。」
這時,山頭和田野傳來一陣一陣的山歌,有時是對唱,有時是幾個人聯唱。廷忠仔細一聽,當中有這樣幾句:
燒火不給火花飛,
戀情不讓旁人知;
行路相逢不相問,
兩家低頭兩家知。
廷忠覺得這首山歌又親近又疏遠,「什麼時候,什麼人唱過?」廷忠專心地追尋他的記憶。那是他還沒有同韋大娘結婚,蘇嫂已經寡居了幾年的時候。有一次正是木棉花開得正盛的時節,蘇嫂同則豐的老婆搭夥種玉米,見他一個人在附近看牛,她就唱起這首山歌,彷彿是故意唱給他聽似的,使他納悶了幾天。可是,現在又是誰唱的呢?歌聲是從幾個挖荸薺的婦女唱出來的,不可能有蘇嫂,她今天一定是去圩場賣牛肉。
「是什麼人唱的呢?莫非是誰唱給他聽的?」廷忠回頭瞅了一下正在打盹的花心蘿蔔。
「永秀!」廷忠想來想去,才叫了一聲。
花心蘿蔔揉了揉眼皮,驚慌地望了望他。廷忠把山歌告訴他,順便好心地勸他找一個人成個家好了。
「一根木頭是難燒著火的,一個人怎麼也是孤寒。」廷忠最後說道。
「前兩年倒是有這個打算,如今沒有這份心機了!」
「怎麼搞的?」
「如今雖然鬧自由,不花錢。可是,不花錢的貨,你能管得住她嗎?我看,現在誰是誰的老婆都分不清了,成天男男女女混在一堆,白天黑夜地開會、打鬧,嘿,什麼戲唱不出來呵。」
「你不要亂講。你看這一年多來,也沒見鬧過什麼事嘛。」
「你就這樣死心眼吧,好戲還在後頭吶,你沒聽剛才趙佩珍講的:這幫工作隊來了,不知又鬧出什麼新花樣了。聽說前面五區鬧得……」
「鬧得怎樣?」廷忠信以為真,急忙打斷對方的話。
「反正講多了你們又說我花——」花心蘿蔔想說又不好說出口,只改變口氣說,「我是對誰也不能輕信:吃甘蔗,吃到一節剝一節,走一步再看一步。」樹林的霧靄已經消散了。大地上是一片溫暖的陽光,馬鞍山上的松林冒起一縷藍煙。廷忠看了看,心想:「誰上山那樣早?可別把松林燒了。」花心蘿蔔也瞪著眼狐疑地瞭望了好久,然後,要廷忠指給他蘇嫂的牛跌倒的地方。「就在松樹林上去一點。」廷忠告訴了他,他沒再說什麼。牛車繼續走了一段路,花心蘿蔔就跳下車來,朝松樹林的小道走去。
「怎麼啦,不去挖冬筍啦?」廷忠問。
「你先走吧,我解個大便就來。」花心蘿蔔吞吞吐吐地,一邊講一邊走,連頭也不回,害怕人家拉住他似的。
「我看你想起那隻牛頭來了吧?咄,咄,快點走呵,快到了。早上沒喝足水吧,走得那樣慢!」
廷忠揚著鞭子嚇唬著牛,牛擺了擺尾巴,快走幾步,又照老樣子慢吞吞的了,車子仍舊唱著吱吱哩哩的單調的歌聲。廷忠伸一伸發麻的小腿,回頭望了望,花心蘿蔔往右邊路上走去了。
「一隻牛頭是比冬筍好多了,還不要費力氣去挖。」廷忠心想,「反正蘇嫂不打算來要了。我應該一早就來拿回去。茅草什麼時候拿都可以的。都是她不通人情,一定要這樣做,真是沒法。但是,花心蘿蔔這麼晏才去,保準他什麼也拿不到了,那些燒炭的人還不早拿了?誰那樣早就上去燒炭了呢?一擔炭現在能換上五六十斤玉米。今天把茅拉回了,如果天不下雨,也去燒他幾擔炭,拿去城裡賣了,買他四百來斤木薯、七八十斤玉米,加上自己還剩下百來十斤芋頭,明年三四月春荒,馬馬虎虎能度得過去了。……現在離年卅晚,還有半個來月,元寶、蠟燭,這些年貨少買點不打緊。就是這麼一個年節,多少也得包幾個粽子,做點米花糖,不然,小孩瞪著眼看人家咽口水……福生的衣服爛得不成樣子,該給他縫一件新的了,但是這又得五六元人民幣,哪裡去找?一隻豬現在至多七十來斤,要養到明年五月節再賣,就可以湊夠買只小牛來養,碰上好運氣,不發瘟,後年就能開犁。以後每年省下牛租,日子就好過些了。……但是,福生過了年就要上學,沒一件衣裳……」
廷忠這樣計算那樣計算,這一頭想通了,那一頭又有問題,好像走到蒺藜地裡,揪開了這個刺,又被那個刺掛上了,心裡挺煩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