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美麗的南方 陸地 第2頁,共2頁

「是呀,要是打春時候冷得厲害了,還怕凍死牛呢。」

「三伯,你看明年的歷書怎麼講?」韋廷忠問。

「曆書嘛,說是明年雨水倒是不缺,就是蟲多,牲畜也不旺。」

「你看那麼多年的歷書,靈驗過沒有?」農則豐怕對方聽不清,特別提高嗓子叫喚。

趙三伯覺得對方頂撞了他,很不高興地瞪他一眼說道:「你要怎麼靈法?你手頭數錢還會錯呢。」

農則豐紅了小半臉,覺得怪不好意思的。小馬還望他做鬼臉。

他們就這樣談一陣,又停一陣地,各人都有各人要想的心事。不多一會,上山打茅的,到田裡挖荸薺、花生的人,有的挑著茅草,有的趕著牛車,也有挑著籮筐的,陸陸續續回村來了;往河邊去的路上,姑娘和媳婦們開始出來挑水、洗菜。

「時候不早了吧?」

經過大家沉默一會之後,馬殿邦恍惚地問一聲。

「是不早了,我肚子就是時辰鍾,它開始叫了。」農則豐又張開大嘴巴,打了個呵欠。

「聊天是最費工夫了!」廷忠說。好像後悔來這地方待了半天,耽誤了自己的正經活。

「講到這裡,我倒想起一個故事。」趙三伯說。

「什麼故事?給我們講來聽聽。」馬仔搶著說道。

「從前,」趙三伯說,「不記得什麼朝什麼代了,反正有那麼一個專靠割草賣過活的人。一天,也是這樣的壞天氣,見不到日頭,他老哥割草去了,遇上一個放鴨幫的人,他的一群鴨子在剛割完了稻子的田裡尋食,自己沒事幹,披件蓑衣蹲在田頭打盹。割草的來了,兩人算是找到了夥伴,大家就對火抽菸,聊了起來。一個那樣愛講,一個那樣愛聽。紙菸捲了一支又一支,故事講了一段又一段。最後,看鴨子的見鴨子吃得飽了,準備往回趕的時候,割草的人才發覺自己的兩隻筐子是空的,正想要開始割草的時候卻覺得肚子餓得不行了。」

「三伯的故事可不少。」

「你們誰是割草的人呀?」馬仔說著,猛然想起什麼事,站起來要走。

「馬仔,走啦?看,銀英出來了!」農則豐指一指村口的路上。

那裡出來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挑著水桶往河邊走。

馬仔給則豐這樣一提,不好意思馬上迎面走過去同銀英碰頭,於是又要坐下來。則豐卻把他坐的磚頭抽掉,馬仔坐下時落了個空,屁股坐到地上,腳趾一撐,把火炭踢散了一地,馬殿邦的鴨舌帽和趙三伯懷裡扎的腰帶,都落了小火炭,一股炭灰往大家臉上撲來。

「你們都沒有個正經的,盡鬧。」馬殿邦趕緊打下帽上的炭火,站了起來,打算要走了。

「這樣好的火不好好烤,多可惜!」趙三伯把柴頭又架起來,伸著個脖子去吹火。

「我來吹,三伯!」廷忠見趙三伯氣不夠使,自己接過來吹了幾口,火又燃起來,升起小小的火苗。

突然,村頭的路上有個四十來歲的婦人,連走帶跑地來了。神情很緊張,頭巾落在肩上,衣服落滿了米糠,喘著氣,欲哭無淚地對著大家懇求道:

「伯伯,叔叔,我的老母牛掉下山岩去了。求求叔叔伯伯幫個忙去把它扛回來吧!」

大夥見她這樣傷悲,一時也都愣住了。

「那樣大的母牛!快下崽了是不是?」則豐朝著婦人問。

「是呀!老天爺真瞎了眼,專來找我作對。」

這婦人長得有男人高大,鬢髮跟眉毛都修得挺齊整,臉面、嘴唇、鼻子長得調和勻整,講話時,眼光總是靈活地盯著對方,彷彿是叫你有什麼心事也瞞不過她似的。她丈夫叫蘇民,在二十五年前就給反動政府殺害了。她一個人帶著當時只有七八歲的兒子和五十多歲的婆婆,二十多年來維持著孤兒寡婦的生活。兒子蘇新在解放前一年叫反動政府抓了壯丁出去,到現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唉!」趙三伯看了婦人一眼,表示無限的同情,但又覺無能為力。

廷忠聽了蘇嫂不幸的訊息,顯露關心的神情,但沒說話。

「那麼大的母牛,怎麼扛得動?」農則豐表現為難。

「遠親不如近鄰,誰家有為難事,隔壁鄰舍幫幫忙是應該的,反正力氣是使不完。只是碰巧,我家的米沒了,正要去磨坊挑回來才能下鍋呢。」馬殿邦一邊說,一邊拔腿就要走。

「我才篩淨了兩鬥,留過年吃的,今晚先拿我的煮一餐吧。明天我幫你去挑——」蘇嫂說。

「不,不。我的米前天就磨出來了,放著不去取,礙地方,丁老桂叫今天一定得去挑回。真對不起你,蘇嫂!」馬殿邦走了。

「牛跌到什麼地方?」韋廷忠異常關心地問。

「呵,廷忠,你幫蘇嫂找兩個人去一趟吧。哎!」趙三伯看著韋廷忠說。

「看‘牛輪’的叫人回來說,跌進‘羊谷’去了。」

「那,更難弄出來。」

韋廷忠望著蘇嫂說:「反正牛死了,不一定把它整隻扛回吧。我看,再找幾個人,帶上木棒和籮筐去,剝開皮破了肚,把肉和皮拿回就成了。」

「也行,由你們幫我出主意去吧。只是牛肚子的崽好大了,丟了可惜,拿回不是能吃麼?」

「何止能吃,還是補品哪!」趙三伯說,「牛是跌死的,不是得的瘟病,牛下水也不要丟了,拿回來大家還得吃一頓。」

「對囉。則豐兄弟你也去一個。」

「我也還有活沒做完呢。」

「這時辰日頭快落山了還能做什麼工。去幫弄回來,我去打壺酒來等你們。」

「對囉,去吧。」趙三伯又催一句。

「我不喝酒也去。」馬仔說,繫系褲帶。

「去就快走,找人、找傢伙去。」韋廷忠把鞋後跟提上,招呼馬仔同蘇嫂往村裡走。

「我也去。」農則豐說一聲,跟廷忠一起走了。

趙三伯見火還旺,捨不得離開,一個人孤獨地坐在那裡。

老鴉飛回樹上,村裡升起藍色的炊煙。看鴨群的把鴨趕回村了,河邊傳來空隆空隆的水磨聲。

趙三伯抱著腦瓜頂著膝蓋打盹,一個五六歲的小孩福生來找他爸爸才把他叫醒了。

「伯爺,我爸爸不在這嗎?」福生一邊拿起枝蘆葦點燃,一邊問。

「誰是你爸爸?」趙三伯揉揉眼睛,一時沒認清是誰的小孩。

福生疑惑地瞅著他,也不回答,只管吹火玩。趙三伯細看了他才說:

「呵!廷忠的小孩。你爸爸幫人家扛牛去了。」

「牛不會走嗎?扛它什麼呀?」福生問。

「牛太冷啦,腳發麻啦,走不動。」

「我的腳為什麼不麻呢?」

「你不懂。福生,我問你,你爸爸同媽媽打不打架?」

「吵嘴,不打架。」

趙三伯認真地端量福生的面相,又疑惑又納悶:

「這孩子像誰呢?爸爸媽媽都不像。」

福生自己點燃著蘆葦玩,不理睬人。

「唉!」趙三伯搖搖頭感慨地嘆口氣。心想:「為富不仁,這話不錯呀,覃俊三盡幹缺德事。」

這時,村頭有人叫喊誰的名字,可是頂著風,聽不清。一會,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婦女來了。人還沒到,光聽到她尖嗓子喊:

「福生,叫我快把喉嚨喊啞了,你也沒聽見。我叫你幹什麼來的?」

她手上拿著一根細細的柳枝,要鞭打小孩似的。但她並沒舉手,直盯著福生,等他回答。這婦女長得細瘦而單薄,圓圓的臉上有點兒雀斑,懷五個月的孩子了,肚子已經挺得很顯眼。

「爸爸不在這,找不見他。」

「你不能到別處去找嗎?真是叫貓取火,見了火就忘了家。」

「爸爸扛牛去了。」福生說。

「什麼?」

福生不作聲。

趙三伯說:「大娘,你不知道,蘇嫂的母牛跌進‘羊谷’巖,廷忠和則豐他們幾個幫忙去了。」

「哼!」韋大娘用鼻子哼了一聲,臉色顯出妒意,「村裡男人那樣多,為什麼單獨挑到他?」

「也是廷忠自己好心,願去幫人家的。」

「什麼好心,還不是幫她才那麼起勁吧。」

「大娘,不是這樣說。蘇嫂來找鄉親幫忙,大夥見她一個婦道人家有難事,能忍心不幫嗎?」

「呵!人家有難事就該幫,自己家的活倒不該做了?走,跟我回去!」

韋大娘一把拎起福生,推著就走,還把小孩手上的蘆葦搶過來擲了,福生哇一聲哭起來。「哭,你敢哭!」大娘威脅著,福生馬上把哭聲嚥住,抽抽噎噎地跟在後面。

「唉!」趙三伯又深深地嘆了一聲。心想:「莫非原先他倆的命沒叫算命先生合過,現在才是捏不在一塊吧?」

趙三伯拿起柴頭撥開炭灰,火已經快熄了。天色已經不早,趙三伯也站立起來,伸伸發麻的腿,拿著魚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