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那天晚上終於決定去山上。雖說是上山,從小田原能直接去的地方也只有箱根。我是把你這位最不一般的哥哥領到一般的溫泉地去。他開始時說那裡一定吵得很。不過,因為是山上,忍受兩三天還是可以的。
「為了忍耐而去溫泉,太不應該了!」
這也是當時你哥哥的自嘲話。果然,你哥哥從到達的那天晚上起,就不得不忍受隔壁房間客人的喧囂。這位客人不知是東京人還是橫濱人,從說話的方式判斷,他彷彿是商人、承包業主或掮客之類。他常常怪聲怪調地大聲喊叫,旁若無人地吵鬧。就連對這些事不大介意的我都感到很難辦。拜他所賜,那晚你哥哥和我沒有深談就睡下了。換句話說,隔壁的客人似乎是為破壞我們的思索而吵鬧的。
第二天早晨我問你哥哥:「昨晚睡著了嗎?」你哥哥搖頭說:「怎麼能睡著呢?你真令人羨慕啊!」他說怎麼也睡不著,還得聽我整夜不斷打呼嚕的響聲。
那天,天剛亮就下起了小雨,到十點鐘的光景就下大了。中午剛過,甚至要變成暴風雨。這當兒,你哥哥突然站起來掖了掖衣襟,說要馬上到山裡走走。他硬要冒著大雨,不顧山澗溪谷,胡亂走動。我雖想到要吃盡苦頭的,可是與其勸阻他,不如同意他省事。我不由得說聲「好吧」,便也掖起了衣襟。
你哥哥當即頂著令人窒息的大風向前走去。那是在水聲、風雨聲交織的無法形容的聲音中,猶如從地上彈跳起來的皮球一樣,嘭嘭地向前飛奔。時而發出令人血管破裂的聲音,一個勁地哇哇狂叫。那個勢頭不知比昨晚隔壁房間的客人兇猛多少倍。光聲音就遠遠超過了那位客人,非常像野獸咆哮。而且,原始的吼叫聲一齣口,立即被狂風捲走,大雨又撲了上來,把它擊得粉碎。你哥哥暫且沉默了一陣子,可是又轉開了圈子,一直轉到喘不過氣來沒有辦法才停止。
我們淋得落湯雞似的回到住處時,已不知是過去了一個鐘頭還是兩個鐘頭。我是透心涼,渾身發冷,你哥哥的嘴唇也變顏色了。到浴室泡在熱水裡時,你哥哥連聲說:「真痛快!」由於他對大自然沒有敵意,即使被征服,大概也是痛快的。我只說了句:「真夠嗆的!」便在浴池裡舒展開雙腿。
那天晚上沒想到隔壁房間鴉雀無聲。問女傭時,她說昨晚使你哥哥大傷腦筋的客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就在這天晚上,我從你哥哥口中意外地聽他講宗教觀。我有點愕然。
作者「夏目漱石」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