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行人 夏目漱石 第1頁,共1頁

我對你哥哥談到馬拉美是在離開修善寺來到小田原那天晚上的事。由於你從事的專業不同,我想冒昧地多寫一句,馬拉美是法國一位著名詩人的名字。其實,我也只是知道他的名字。即使談他,也不是評論他的作品。從東京出發前,我拆開收到的外國雜誌,粗粗瀏覽一遍,記得其中有一篇寫這位詩人的軼聞蠻有意思,我便無意中提起這篇文章,想促使你哥哥反省自己。

這位馬拉美也有許多年輕人崇拜他。這些人經常聚集在他家,側耳傾聽他的談話直到深夜。不管來多少人,他總是坐在壁爐旁的一把搖椅上。據說這好像按照長期的習慣定下來的規則一樣,誰也不曾違反。可是,一天晚上來了一位新的客人,據說是英國詩人西蒙斯。客人由於完全不瞭解迄今為止的習慣,大概覺得哪個座位、哪把椅子同樣都是人坐的,自然就坐到馬拉美該坐的特殊椅子上了。馬拉美變得不安起來,講話不像平常那樣生動活潑有內容了,使在座的人很掃興。

「叫人多麼不自在呀!」

我講完馬拉美的故事後下了這麼一個結論,又對你哥哥說:「你不自在的程度比馬拉美還厲害!」

你哥哥是位敏感的人。由於在審美、倫理、智力等方面敏感過人,就陷入了彷彿為折磨自己而降臨人間的境地。他沒有甲乙都無所謂的那種模稜兩可的遲鈍表現,一定是或甲或乙,二者必居其一,否則便不答應。而且,如果是甲,甲的形狀、程度和色調不同他的想象吻合也不行。正因為他十分敏銳,所以,他就自以為是地在危險的鋼絲繩上邁著生活的步履。與此同時,他要求對方也得踩著同樣危險的鋼絲繩穩穩當當地走過來,否則他是無法忍耐的。然而,如果認為這來自他的任性就錯了。想一想你哥哥所期待的對他有作用的社會必須是比當今的社會先進得多,因此,你哥哥才憎惡審美、智力以至倫理方面不如自己先進的社會。他和一般的任性不同,絕不是為失去椅子而感到不安的馬拉美式的不自在。

然而,你哥哥的痛苦也許不止於此。我總盤算著要把你哥哥從痛苦中拯救出來。他本人也忍受不了這種痛苦,猶如溺水者一樣,只管在那裡掙扎。我能夠清楚地看見他內心中的鬥爭。不過,你哥哥那雙由於天賦的能力及教養的功夫好容易變得敏銳的慧眼,只是為了達到沉著冷靜的目的就將再度變得黯然無光,這對於人生究竟有何意義?縱然有意義,這是人能辦得到的嗎?

我終於明白了:在你哥哥冥思苦想的頭腦中,血和淚寫成的「宗教」二字正作為最後的手段在那裡跳躍呼叫。

stéphanemallarmé(1842—1898),法國象徵派詩人。

arthursymons(1865—1945),英國象徵派詩人、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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