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行人 夏目漱石 第1頁,共1頁

從第二天起,我就一心等待h君來信。一天,兩天,三天,我扳著指頭計算日期。h君杳無音信,連一張明信片都沒來,我感到了失望。h君沒有那種不負責的輕浮。然而,他過於悠閒自得了,以至於不像會切實按照我所預想去完成任務的樣子。我作為那些急不可耐的人們中的一員,望眼欲穿地盼著他來信。

在他們動身後第十一天的晚上,我才收到了沉甸甸的一封信。h君用自來水筆在小格子的西洋信紙上寫得密密麻麻的。從頁數來說,兩三個小時是寫不成的。我開始讀起來,那姿勢好像被綁在桌子前的玩具娃娃似的。我的眼睛裡放射出火焰般的目光,決心把這小黑字的一筆一畫也不漏掉。我的心簡直被釘在每一頁上面了,有如雪地上的雪橇一樣在上面滑行。總之,我從h君來信的第一頁第一行看起,直到最後一頁的最後一句,完全不知道用了多少時間。

信的內容如下:

邀長野君(哥哥的姓)出來旅行時,你託我的事,我當時雖接受下來了,可事到臨頭又想——到底是辦不到;即使辦得到,也無必要;或者不管有無必要,幹這種事總是於心不安。開始旅行的頭兩天,這三件事的全部或某一部分經常在我頭腦裡翻騰著。因此,我越來越強烈地感到這樣下去勢必要毀約。到第三、四天時,我不能不稍加思索一下。第五、六天,積以時日,我不僅考慮,而且認為按照約定給你寫信也許是必要的。不過,我這裡說的「必要」的意思,你我的理解可能大有出入。你如果把這封信讀完就會明白的,我無須說明。還有,當初我在倫理道德上有一種於心不安的感覺,雖過了這麼多天也未能泯滅,但另一方面,寫這封信的必要的程度又足以抑制住我的這種感覺,這也是真的。恐怕沒有時間寫信——只有這個問題,如同開頭對你說的,總是纏著我不放。我們二人在同一房間睡覺,在同一房間吃飯,散步也在一起。洗澡時只要浴室的結構允許,也在一起。這樣算起來,我們分頭行動的時候就只有上廁所了。

自然,我們二人並不是從早到晚聊個沒完沒了。有時我們手裡隨便拿本書看,有時一聲不響地躺在那裡。然而實際在他面前佯裝不知地寫他的事,而且還偷偷拿給別人看,這對我來說有點難辦。儘管我承認有必要寫信,可對這一點也感到棘手。我一再想找個寫信的機會,可總是沒有找到。一個偶然的機會終於牽著我的手去做我認為有必要做的事。我開始寫這封信,不那麼顧忌你哥哥了。但願能在這種狀態下把這封信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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