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客廳母親見到我時,只是說:「哎呀,難得喲!」我雖然差不多是被父親強拉到這裡來的,一路上卻也感激父親的情分。我暗自猜測到家後見到母親的剎那間的光景。沒想到母親這一句話打亂了我的猜測。因為父親對家中任何人都沒打招呼,完全是他一個人的主意,熱情地把我這個行為不端的兒子領了回來。阿重像望著逃出去的家犬似的對我說:「瞧,走丟的孩子回來啦。」嫂子同平常一樣寡言寡語,只說了句「請進」,好像完全忘記了前幾天晚上一個人訪問我的事。我在眾人面前也有顧慮,一點也未觸及那件事。比較高興的是父親。他以多少有點詼諧和誇張的口吻得意地向母親和阿重講今天是怎樣把我誘騙來的。他說把我「誘騙來」,在我聽起來有些誇大和滑稽。
「因為到了春天,大家也得快活一些呀。若是老像近來這樣死氣沉沉的,簡直像在閻羅殿裡,只能把人憋壞了啊。這不是到了連桐畠都蓋起漂亮房子的時節了嘛!」
所謂桐畠是我家附近馬路拐角地皮的名字。自古傳說住在那裡風水不好,所以直到前些日子還空著。最近終於有人買下地皮,開始大興土木。父親活靈活現地對身旁的人講起這件事,彷彿是怕自家變成第二塊桐畠似的。平時,他常住的臥室是裡面連著的兩間,有事時通常把母親、哥哥叫到那裡去。那天,和平時不同,他一進門就沒到他的臥室,而是把裙服和外褂一脫就坐在那裡,同我們聊個沒完。
偶爾回到自己長期住慣了的家,多少有點想起遺忘的東西的感覺。離開家時還很冷,客廳的玻璃窗大體上關著雙層,滿地的白霜把院子裡的苔蘚殘酷地從地皮上揭掉了。現在,外面的隔扇都已收放在板窗隔裡,裡面的隔扇也都向兩側開啟了。家裡和天空顯得最大限度地連線起來,樹木、苔蘚和石塊都從大自然中直接跳入眼簾。一切都和我離開時有不同的情趣,一切也和小旅店有不同的情趣。
我坐在這裡懷念過去,好久沒有同父母、妹妹、嫂子這樣在一起拉話了。家人之中,只有哥哥不在場。哥哥的名字,剛才誰也沒有提到。我問了問那天他應邀參加k君婚禮的事。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去參加婚禮了,還是到上野去了,抑或是不在家。我看見眼前的嫂子,只知道她沒有參加婚禮。
我為哥哥的名字沒進入我們的話題而苦惱,同時也為說出他的名字而顧忌。我懷著這樣的心情打量著大家,彷彿覺得沒有一張面孔是天真無邪的。
過了一會兒,我對阿重說:「阿重,讓我看看你的房間,你吹噓說房間收拾得可乾淨了,給人看吧?」她說:「當然嘍。我既然自吹自擂過,就請您去看看。」我站起來去看我原來的房間。在去小旅店前,我早晚起居都在這裡,這是我在家中最熟悉的地方了。阿重果然跟著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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