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星期天雖有喜歡睡懶覺的毛病,可第二天早晨還是起得比較早。飯後拿起報紙,報紙如同等火車時買來隨手翻閱的,幾乎沒什麼值得看的內容,讓人感到無聊。我馬上把報紙扔掉了。然而,沒過五六分鐘,又拾了起來。我時而吸菸,時而仔細地揩揩眼鏡,手腳不閒地等待父親來。
父親還是沒來。我清楚地知道父親起得早。他的急性子從小就養成了。我沉不住氣,想打電話問問父親是怎麼搞的。
我從小被母親溺愛,經常躲著父親。可是,開啟窗戶說亮話,慈祥的母親比嚴厲的父親還可怕。常有這樣的事:父親生我的氣、責罵我時,我雖惶恐不安,卻在心裡想男人終歸是男人。眼下同平常不一樣,即使是父親也不會輕易瞧不起我。因此,我剛要打電話,又作罷了。
父親終於在十點鐘光景來了。他穿的是外褂和裙服,極為平常的裝束,但面孔顯得格外安詳。我從小就是在他身邊長大的,憑經驗,從他的表情可以馬上判斷出有事沒事。
「以為您會來得更早些,我剛才就一直在等您。」
「我想你多半會在被窩裡等著我。我若想早一點來,怎麼早也無所謂,可對你有點過意不去,於是有意來得晚一些。」
父親把我沏的茶端到嘴邊上,像是喝又像是品嚐的樣子,眼睛骨碌碌地環視著室內。室內只有桌子、書箱和火盆。
「房間不錯啊!」
父親經常對我說這樣好聽的話。他把長年社交時用慣了的話不知不覺地拿到用不著客氣的家庭裡來了。因為是一句十分乾癟的恭維話,在我聽起來,只不過像別人說句「早安」似的。
他瞥了三尺壁龕一眼,看見了掛在那裡的軸畫。
「正合適啊。」
那是我為裝飾這裡的壁龕從父親那裡借來的小型的半幅宣紙的掛軸。他當時說:「這幅畫你拿去吧!」說完便扔給我了。在我看來,那是幅一點也不合適的古怪畫作。我苦笑著看了看那幅畫。
畫面上用淡墨畫一條斜槓槓,寫著畫贊:「此槓自己不動,一摸就動。」總之,畫和字都是些支離破碎的無聊之物。
「你見笑啦?這可是一幅很古雅的作品呀,因為是掛在客廳壁龕上面的。」
「出自誰的手筆?」
「我不清楚,反正是大德寺的什麼人……」
「啊,原來如此。」
父親還想把掛軸的事講下去。什麼大德寺如何,「黃檗」如何,我聽起來一點也不感興趣。最後,他問我:「這條槓槓的意思你懂了嗎?」這倒把我難住了。
京都市上京區的寺院,裡面有許多著名書法家及畫家。
日本三禪宗之一,在京都府宇治市有寺院,以藏古書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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