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行人 夏目漱石 第1頁,共1頁

此後有三四天的光景,我的腦袋不斷地被嫂子的幽靈纏繞著。我甚至在辦公處的桌子前繪重要的圖表時,都不知用什麼辦法消除這個倒霉的後果。我不耐煩地想,總有一天要藉助他人之手幹工作。就這樣,我心中犯疑:自己總是神不守舍,卻又在外表上裝得同一般人一樣,旁人怎能不對我投以懷疑的目光?我在辦公處老早就不被看作是個活潑的人。尤其是最近連話都很少說。因此,我琢磨這三四天發生的變化大概不會引起旁人的注意就會過去了。我感到了一個人同周圍完全隔絕的寂寥。

我前幾天從各個角度審視了這位嫂子——她從嫁到我家那天起,就已超越了甚至男人也超越不了的某種東西;或者從一開始她就沒有必須跨越的牆壁。從一開始,她就是放縱不羈的自由的女人。她迄今為止的行動只不過是不拘泥於任何東西的天真的表現。

有時,在我眼裡,她又是把一切都深藏在心中,不輕易表露自己的所謂穩重的人。從這個意義上看,她遠遠地超出了普通穩重之人的範圍。她的沉著,她的風度,她的寡言,不論誰評論,肯定認為她是一個過於穩重的人。同時,她又令人吃驚地厚顏無恥。

在某一瞬間,她恰似忍耐的化身站在我的面前。而且,她的忍耐之中潛藏著不露一絲痛苦痕跡的高雅。她不緊鎖雙眉,而是笑容可掬;她不哭倒在地,而是端然正坐。那副模樣真像要等自己的雙腳在座位下坐爛似的。總之,她的忍耐已經超出了「忍耐」的含意,幾乎接近於她的自然面貌。

我就是這樣從各個角度觀察了這位嫂子。在辦公處的桌子前,在午餐桌上,在回家的電車裡,在小旅店火盆的周圍,在各個地方,從各種不同的角度觀察了她。我嚐到了旁人不知道的苦頭,還不能對旁人講。我常常湧出一個念頭:不管怎麼說,照理應該在此期間下決心回番町的家摸一摸大致的情況。可我很膽怯,沒有勇氣這麼做。明知眼前有可怕的東西,卻故意閉上眼睛不去看它。

到第五天的星期六下午,父親突然來電話,我到辦公處的電話機旁去接。

「你是二郎嗎?」

「是啊。」

「明天早晨我去你那裡行嗎?」

「哦。」

「礙事嗎?」

「不,不礙事……」

「那麼,等著我,行吧?再見!」

說到這裡,父親放下了電話。我狼狽不堪,悔不該連有什麼事都沒來得及問明白就放下了話筒。我頓時覺得有點怪:若是有事,父親似乎該把我叫到跟前去呀。我彷彿感到父親破例地從家到我這裡來,同前兩天嫂子的來訪有某種關係。我更加忐忑不安了。

回到小旅店時看到桌子上放著一張岡田從大阪寄來的彩色明信片。那是他們夫婦邀請佐野和阿貞在郊外愉快度過半天的紀念。我對著桌子把那張明信片端詳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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