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行人 夏目漱石 第1頁,共1頁

那天晚上,雨靜靜地下了一整夜。在彷彿敲打著我的枕頭的雨點聲中,我的腦子裡總縈繞著嫂子的幻影。她的濃眉深眸一浮現在我眼前,那蒼白的額頭和臉膛便以磁石吸引碎鐵片的速度立刻跟著反映出來。她的幻影多次破滅了,可每破滅一次,又以同樣的順序很快再現出來。我終於連她嘴唇的顏色都看得一清二楚了。我看到她嘴唇兩端的肌肉宛如不出聲的言語符號那樣微微顫動。隨後,那張臉清晰地出現在我眼前。臉上那個試圖逃避肉眼注意的小渦兒也不知是形成笑窩還是自消自滅,不斷地起伏波動。

我就是這樣急切地想象著她栩栩如生的形象。在滴答滴答的雨聲中,我漫無邊際地遐想著,並開始煩惱於自己發熱的頭腦。

既然她同哥哥的關係變壞,我的身體不管飛到哪裡,我的心也決不會安穩下來的。關於這一點,我希望她具體地講一講,可她和普通的女人不一樣,不講任何零星瑣碎的事,她幾乎不理睬我的要求。從結果來說,我等於在她訪問之後更加焦慮不安了。

她的話都像影子那樣陰暗。儘管如此,還像閃電那樣在我心中留下一道短暫的閃光。我把影子和閃光聯絡起來考慮,是不是哥哥最近由於暴怒而對嫂子做出了未曾有過的粗魯舉動呢?「毆打」這個詞同「痛罵」、「虐待」這些詞排列起來看,使人有一種不吉利的殘酷之感。嫂子是現代的女性,說不定完全在這種意義上去理解哥哥的所作所為。我問她哥哥的健康狀況時,她冷冰冰地說了一句「人嘛,說不上什麼時候就得什麼病」。她也應該知道,我是擔心哥哥的精神狀態才提出這個問題的。因此,她這句比平時還冷淡的回答也可以理解為將抽在她嬌美肉體上的鞭子聲化作對丈夫的未來的復仇聲——我感到可怕。

我想明天回番町的家,一定要向母親悄悄打聽一下他們倆的近況。可嫂子已經明說,關於他們夫妻關係的變化誰也不知道,而且也未曾告訴任何人。天下只有我一個人從她那影子一樣的閃電般的語言裡,模模糊糊地知道了這件事。

為什麼那麼沉默寡言的嫂子只對我講這個話呢?她平素是冷靜的,今晚也同平素一樣的冷靜。不能認為是她興奮過度無處申訴才故意訪問我。首先,「申訴」這個詞兒就同她的態度不相稱。從結果來說,正如我方才說的,倒是我被她弄得更著急了。

她望著我對著火盆的臉,說:「您為什麼那麼拘謹呀?」我說「沒什麼拘謹的。」她笑嘻嘻地說:「話雖這麼說,您不是向後挺直腰板了嗎?」當時,她的態度十分狎暱,好像用她纖細的食指從火盆對面捅我的臉蛋似的。她又叫著我的名字說:「您受驚了吧?」她突然在寒冷的雨夜到我這裡來,就使我感到愕然,可她把這事說得簡直像個愉快的惡作劇一樣。……

我的想象和記憶在吧嗒吧嗒的有節奏的雨點聲中,一幕一幕沒完沒了地旋轉著,直到深更半夜。


作者「夏目漱石」的其他小說

虞美人草》《》《》《後來的事》《路邊草》《少爺》《三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