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行人 夏目漱石 第1頁,共1頁

我不知不覺地把手伸出來在火盆上烤著。那火盆雖然又大又厚,但從大小說,同普通的方火盆一樣,兩人對面烤手時,臉和臉的距離捱得太近。嫂子剛坐下就說冷,像個駝背的人似的,胸部向前彎曲著坐在那裡。無可非議,她的這種姿勢只能說有女人風度。結果,我自然要向後挺直腰板坐在那裡。即使如此,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在如此靠近的地方長時間注視著她那梳成「富士山形」的前額髮際。我感到她蒼白的面容猶如火焰一般地刺眼。

我就是在這種比較拘束的情況下,突然聽她坦白她同哥哥的關係在我離家後仍一直在惡化這一令人討厭的事實。迄今為止,她採取的方針是:我若是不問,她對哥哥的事也絕口不談。我即使問她,她也常常是笑眯眯地說什麼「還是老樣子呀」,什麼「不必擔心喲」等等。現在,嫂子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積極向我吐露我最感不安的問題的真相,所以,我這個膽小怕事的人就好像冷不防泡在硫酸裡似的火辣辣地痛。

然而,一旦找到了線索,我就想打破砂鍋問到底。可她不喜歡多說話,未能使我如願以償。她只不過一閃而過地談點他們夫妻間的不和,而且,還隻字不提不和的原因。問她時,她只說:「我不知道為什麼。」實際上,也許是她不知道,也許是她知而不講。

「反正我生來就這麼蠢,真沒法子呀。不管怎麼樣,也只能聽天由命。我這麼一想也就認了。」

她彷彿生來就是這樣的女人:一方面從一開始就具有不畏自己命運的虔誠之心,另一方面又具有不畏他人命運的秉性。

「男人若是膩味了,就可以像二郎那樣遠走高飛,可女人就不行呀。像我這樣的,正如父母親手栽的盆花一樣,一旦栽上就完事大吉,只要沒有人來挪動就再也動彈不了啦,而且只能一動不動,直到枯死。此外,別無它法。」

我強烈地感到她這番可憐的傾訴的背後有著女性難以估量的倔強。當我想到這種倔強將對哥哥產生什麼樣的作用時,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哥哥只是情緒不好吧,此外還有什麼異常表現嗎?」

「是啊,這可不好說呀,人嘛,說不上什麼時候就得什麼病。」

過了一會兒,她從衣帶裡掏出女式懷錶看了看。房間裡靜悄悄的,連關表蓋的聲音都聽得十分真切,恰似鋒利的針尖紮在平整光滑的皮膚表面一樣。

「我該回去啦。二郎,我談這麼多不愉快的話,實在打攪您了。至今為止,我可沒向任何人講過呀。今天我回到家裡,就再也不講了。」

在樓梯口等著的車伕的燈籠上,帶有她孃家的堂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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