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江從套間伸出小手招呼我:「叔叔,請來一下!」我問:「什麼事?」便走了過去。她不知從哪裡拉出來一個大旅行袋,得意地瞅著我說:「這可是阿貞的喲,給您看看吧。」
她從旅行袋中掏出一個天鵝絨的四方盒子。我取出裡面的珍珠戒指放在手上,「嗯」的一聲端詳著。芳江說「瞧這個!」又取出一枚絳紫色戒指。這一枚是我為答謝阿貞給我洗衣服、幹其他事而給她買的無寶石的純金戒指。芳江又說「瞧這個!」便掏出一個絲綢錢包,上面用金線織滿了菊花花紋的圖案。芳江又拿出一個比較大而細長的泡桐木盒子,裡面裝著金線、銅線和銀線綴成藤葉的帶個環的衣帶扣子。最後,芳江拿出梳子和簪子說:「聽說這是蛋甲,不是真正的玳瑁。阿貞說真品價格太貴,就沒有買。」我不懂「蛋甲」的意思,芳江當然也不懂。可她到底是個女孩子,說:「這玩意兒最便宜啦,大概是仿製品,價錢不貴,因為上面是雞蛋清貼成的。」我問她:「怎樣貼雞蛋清兒?貼在什麼地方?」她用一本正經的口吻說:「這我可不知道。」說完敏捷地把旅行袋拖走,回到套間去了。
我讓母親給我看看阿貞結婚那天穿的衣服。那是一件帶點淺紫色的青灰色縐綢服,常春藤的花紋,下襟的圖案是竹子。「按年齡說,這身衣服太素氣了吧?」我問母親。母親說:「不過,別的款式太貴啦!」還補充說:「這一身就花了二十五元呀!」沒有這方面知識的我有點愕然。母親說去年春天京都的布商背來料子時,買下三十多米白色的做準備,直到前幾天還放在衣櫃的抽屜裡。
阿貞剛才就沒有在大家面前露面。我琢磨她大概是不好意思,我真想在這裡看一眼她羞澀的表情。
「阿貞在什麼地方?」我問母親。哥哥說:「噢,我忘記啦,阿貞走之前,我還有話對她說哩。」
大家都露出驚異的神情,這當兒嫂子的嘴唇上掠過明顯的冷笑。哥哥現出一副誰也不理的模樣,對岡田說聲「失陪了!」便上樓去了。他的腳步聲剛消失,阿貞便出現在我們房間門口,彬彬有禮地向岡田鞠躬。
岡田向她打招呼說:「請進!」可她卻說:「我馬上要去書齋一趟,過一會兒再來。」說完便抬起身來。在座的人看到她羞得面紅耳赤的樣子,也不知是同情她還是什麼原因,就不想勉強挽留她了。
哥哥上二樓的腳步聲不那麼響,但由於總趿拉雙拖鞋,吧嗒吧嗒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下面。阿貞赤著腳,加之為了表示女性的溫良恭謹的稟性,一點也聽不到她的腳步聲。連開門關門的聲音都沒有傳進我的耳朵。
哥哥同阿貞在書齋里約摸談了三十分鐘,這工夫嫂子與平素的冷淡態度相反,又說又笑,比一般人還高興。但是,我很清楚她在背地裡非常不自然地努力掩飾內心深處的不悅。岡田則是若無其事的樣子。
阿貞同哥哥見完面從我們的房間前穿過去時,我聽到她的腳步聲,便做出找她有事的樣子急忙來到走廊。這突如其來的相遇,羞得她依然滿臉通紅。她低頭從我身旁擦身而過。當時,我彷彿看到她的眼皮上有淚痕。她到書齋後同哥哥面對面談了些什麼,我直到現在還無法知道。不只是我,知道詳情的,恐怕除他倆之外,我想天下沒有一個人吧。
以蛋清為原料經過特殊加工製成的仿玳瑁材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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