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算什麼時候出去?」哥哥又問。
「我想在這個星期六左右。」我回答道。
「一個人出去嗎?」哥哥又問。
聽到這個奇怪的問題,我茫然盯著哥哥的臉。他要麼是故意說這種不禮貌的諷刺話,要麼是頭腦有點不正常,很難說是哪一方面。在這種情況下,我也不知道怎樣對付他才好。
他的話平時聽起來就充滿諷刺味道,不過,這是由於他的智力超群而造成的,此外並無其他的惡意。這一點我是完全能夠理解的。只是剛才這句話總震動著我的鼓膜,震得熱辣辣地嗡嗡直響。
哥哥瞅著我嘿嘿發笑。我甚至從他的笑聲中看見了歇斯底里的影子一閃而過。
「你當然想一個人出去吧,因為你也不需要有人帶著。」哥哥說。
「那當然,一個人想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我也想呼吸新鮮空氣。然而,這麼大的東京竟沒有一個地方能讓我呼吸到新鮮空氣。」
我一方面對這位喜歡孤獨的哥哥感到可憐,另一方面對他的過敏的神經感到可悲。
「到外面旅行一下怎麼樣?也許心情會暢快些。」
我這樣說時,哥哥從西裝背心的內袋裡掏出了懷錶。
「離吃飯還有點時間。」說著,他又坐到椅子上望著我說:「喂,二郎,我們經常拉話的機會不那麼多了,飯前你就在這裡聊聊吧。」
我「哦」了一聲,但屁股一點也沒坐下,而且也沒有什麼話題。這當兒哥哥突然問我:「你知道保羅和佛朗切斯卡的戀愛嗎?」我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沒有馬上回答。
據哥哥說,保羅是佛朗切斯卡的小叔子,保羅同佛朗切斯卡瞞著哥哥相愛,結果被佛朗切斯卡的丈夫發現,二人均被殺。這個悲劇在但丁的《神曲》中有描寫。我與其說對這個悲劇表示同情,毋寧說對有意講這個故事的哥哥的心緒產生一種令人厭惡的疑念。哥哥在難聞的煙霧中始終注視著我的面孔,對我講這個不知是十三世紀還是十四世紀的義大利的古代故事。我當時好不容易剋制住了心中的不愉快。故事一講完,哥哥突然向我提出一個意料不到的問題:
「二郎,世人為什麼把故事中最重要的丈夫的名字忘掉了,而單單記住了保羅和佛朗切斯卡?你知道是什麼原因?」
我無可奈何地說:「大概同《三勝半七》的故事類似吧。」哥哥對我的意外的回答似乎有點愕然,可最後還是說:
「我是這樣解釋的。自然形成的戀愛實際上要比人為的夫妻關係神聖得多。因此,隨著時間的推移,在我們的耳鼓裡只會響起一種聲音:摒棄狹隘的社會所產生的束縛人的道德觀念而讚美大自然的法則。不過,當時人們都站在道德觀念一邊,譴責那兩個人的關係是一種不義行為。然而,這好像是一場陣雨,道義只能在發生問題的一瞬間起作用,陣雨過後,剩下的只有青天白日,也就是保羅和佛朗切斯卡。怎麼樣,你不這樣想嗎?」
保羅和佛朗切斯卡是義大利詩人但丁(dante,1265—1321)敘事長詩《神曲》中《地獄·第五篇》所描寫的犯貪色罪的人。據傳是十三世紀義大利的真實人物。保羅是某領主的次子,佛朗切斯卡是另一領主的女兒。這兩個領主曾達成妥協:佛朗切斯卡嫁給保羅的哥哥。保羅的哥哥雖是勇士,卻是個面貌醜陋的殘廢人。因此,讓美男子保羅代替哥哥去迎親。佛朗切斯卡出嫁後,便同保羅有秘密勾搭。一次在秘密約會時被哥哥發現,二人均被殺。
三勝是個妓女,她同有婦之夫半七發生不正當的男女關係,三勝的哥哥雖為他們承擔了罪過,但三勝、半七最後還是殉情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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