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一面把長信從底部向上折起,一面對我說:「有什麼事?又是錢的事啊?錢可沒有啦!」說完,在信封上寫收信人的姓名及地址。
我很簡略地談了自己的決心,稍後又補充一句「久蒙關照……」之類的話。父親只是說:「嗯,是啊。」不大會兒,父親把郵票貼在信封的一角上,對我說:「你按一下那個電鈴。」我說:「讓我給您寄出去吧。」便把信接了過來。父親提醒我說:「把你住的小旅店的門牌號寫下來,交給你媽好了。」然後,他對壁龕上的畫軸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我聽完後便走出了父親的臥室。至此,沒去道別的只剩哥哥和嫂子了。前幾天那件事之後,我同哥哥幾乎沒有親切地交談過。我對他沒有勇氣發火。如果發火,前幾天我被他罵出書齋時,就已經夠激昂慷慨的了。我不是那種背後飛來個小石膏像就感到害怕的人。然而,只是在這時,我彷彿覺得再也沒有勇氣發火了。我像一個竄進屋子裡的幽靈又忽地竄出來一樣,無力地退卻了。後來,我怎麼也沒有膽量敲哥哥的書齋門去心甘情願地向他道歉。這樣,我每天只是在晚飯的桌子上見到他那副苦相。
我近來同嫂子也不大搭話。與其說近來,毋寧說從大阪回來之後更為恰當。她單獨有一間放置自己衣櫃之類的小房間。不過,她同芳江兩個人在那裡玩的時間,每天加起來也沒有多長。她每天大體上同母親在一起,幫助做些針線活什麼的。
我向父母講明自己未來打算的第二天早晨,在從廁所通向浴室的廊子上忽然遇見了嫂子。
「二郎,聽說你要到小旅店去啦。不喜歡這個家吧?」她忽然問道,聽口氣像是不知什麼時候從母親那裡聽到了我說的話。我漫不經心地回答說:「哦,不久就搬出去。」
「那樣就少惹麻煩了吧?」
她以為我會說點什麼,定定地看著我的臉。可是,我什麼也沒說。
「那麼,早點娶一位夫人吧。」她又說道。我還是一言不發。
「你還是早點結婚好。我給你物色一位吧?」她又問我。
「就拜託你了。」我這才開口。
嫂子薄薄的嘴唇兩端流露出輕蔑的笑,像是看不起我,又像是戲弄我。然後,故意加重腳步向茶室走去。
我默默盯著靠在浴室和廁所之間的水泥地角落裡的大銅盆。這個盆直徑有兩尺多,又重又大,一個人都拿不起來。我從小看到這個臉盆就覺得挺好玩的,心想這一定是大人們沐浴淨身用的。銅盆如今積滿灰塵,髒得很難看。透過低矮的玻璃門可以望到我從孩提時代就難以忘懷的秋海棠。秋海棠每年都是一個顏色,顯得很悽愴。記得我同哥哥站在那前面,經常在初秋時打落門前的棗子吃。我現在雖是個青年,但發現自己背後如此天真無邪的往事正不斷地成為過去時,一種撫今追昔之感便油然而生。我又聯想到此刻的變化:我不得不同這位當年是孩子頭的哥哥進行不愉快的交談,然後離開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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