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行人 夏目漱石 第1頁,共1頁

自此以後,大約有一個星期,除晚飯外,我未曾同哥哥打過照面。平素大家甚至認為我有義務把飯桌搞得熱鬧些,由於我突然沉默不語,桌子上變得冷冷清清的。不知在哪兒鳴叫著的蟋蟀聲都使坐在桌旁的人感到皮膚上有一種涼意。

在如此寂寥的團圓之中,阿貞除考慮一天比一天臨近的婚期外,彷彿再也沒有什麼天地了,只是把盤子放在膝蓋上服侍大家。性格開朗的父親對周圍並不關心,一味信口開河,談他自己特有的話。然而,同平素一樣,誰對他的話也沒有反應。看樣子,父親一點也沒預料到這種情況。

只有芳江經常在飯桌上成為大家的笑料。母親等人每逢談話停下來感到不安時,總是勉強找個「芳江,你……」之類的話題應付一陣子,這已成了習慣。可這種造作的姿態馬上刺激了哥哥。

我每當離開飯桌回到自己房間時,總會好容易鬆口氣似的吸一支香菸。

「真無聊。比素不相識的人在一起聚餐還無聊。別人的家庭也許都是這麼不愉快吧。」

我經常這樣想,決心早點離開家門。飯桌氣氛過於冷淡時,阿重總跟在我身後,像追趕我似的來到我的房間。有時她什麼也不說,在那裡抽抽搭搭地哭,有時惡狠狠地瞪著我,指責我為什麼不快點向哥哥認錯。

我越來越討厭這個家。我本來性急,卻又不夠果斷。我這次下決心去住小旅店或租間房子,以便暫時寬寬心。我到三澤那裡商量去了。我對三澤說:「你在大阪等地病了那麼久可不好啊。」他回答說:「你在阿直身旁黏糊得那麼久才不好呢。」

我從京都、大阪回來後,有好幾次見到他。可關於嫂子,我未曾對他談過一句。他對嫂子也是隻字未提。

我這是第一次聽他從嗓子裡說出嫂子的名字,而且聽出他的話是指嫂子同我之間的既可理解很深、又可理解很淺的關係。我向三澤投以驚異和懷疑的目光。三澤認為我的目光中含有憤怒,便說:「不要發火嘛!」又接著說:「像我這種覺得自己被一個瘋女人而且是死了的女人愛上,並且自我陶醉的人,反倒比較安全吧,可心裡卻又不安。然而,由於不會引起麻煩,相互之間怎樣熱戀也無妨。」我默不作聲了。他笑嘻嘻地捅著我的肩膀問:「怎麼樣?」我一點也不理解他的態度是當真,還是開玩笑。當真也罷,開玩笑也罷,我無意對他做任何說明或辯解。

即使這樣,我還是向三澤打聽了一兩處適當的住處,臨回來時順便去看看我的房間才回家。到家後,我第一個把阿重叫來,告訴她:「哥哥也聽你的勸告,就要搬出去啦。」阿重眉宇間現出既感到意外又像是不出所料的神情,緊緊盯著我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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