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我說了些什麼,如今確實不記得了。好像是哥哥問我檯球的歷史後,特意讓我看路易十四時代檯球桌的銅版畫。
我每次到哥哥的房間總是以這類問題為談話的引子,「是!是!」地聽他談新得到的知識,這是最保險的。不過,我也健談,同哥哥不同的地方是我經常裝成頗有學問的樣子,賣弄什麼「文藝復興」啦,「歌德建築」啦這些詞藻。然而,在通常情況下,只談點與眾不同的話就走出書齋。不過,這一次哥哥來了興致,給我看過銅版畫之後,講起了他所擅長的什麼「遺傳」和「進化」的學說。一般說來,我說不上話,只是默默地聽他談。這當兒,哥哥突然問我:「二郎,你是爸爸的兒子吧?」我帶著迷惘的神情回答說:「是的。」
「因為是你我才對你說,說實在的,我們的爸爸有一種奇怪的輕佻。」
我從前就知道哥哥評論父親肯定是對的,可在這種場合,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應對哥哥才好。
「那恐怕不是您所說的‘遺傳’和‘性格’吧。如今的日本社會不搞這一套就行不通。所以,是不得已而為的吧?世上豈止爸爸,還有更讓人受不了的輕佻哩。哥哥整天在書齋和學校裡深居簡出,也許不瞭解這些呀。」44
「這我也知道,同你說的一樣。當今的日本社會——也許西方也是如此——培養出來的人都是些油腔滑調的諂媚者,這樣的人才能存在下去,真沒辦法!」
哥哥說著,沉默片刻後低下了頭。過一陣子,抬起了懶洋洋的眼睛。
「然而,二郎,很遺憾呀,父親天生就是這種性格喲。不管生在什麼社會,要想超脫這種性格而存在,對父親來說是很難辦到的。」
研究如此高深學問簡直成了書呆子的哥哥,在家中不僅被視為一個古怪的人,甚至一天天疏遠生身父母。我望著眼前這位哥哥,不禁低下頭凝視著自己的膝蓋。
「二郎,你也和父親一脈相承呀。一點也沒有誠實的氣質。」哥哥說。
我雖然同哥哥一樣容易無名火起,性情粗野,但在這種情況下聽了哥哥這番話,心裡一點也沒萌發憤怒的念頭。
「姑且不談我吧,但是把父親都和世上輕佻的人一樣看待,太過分了。哥哥一個人整天關在書齋裡才會有這種偏見啊。」
「那麼,我給你舉個例子吧。」
哥哥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我不由得閉上了嘴。
「前幾天演唱謠曲的客人來家時,父親講過女盲人的故事吧。當時,父親堂堂代表什麼人去見女盲人,只一句話就把那女人二十多年不解的煩悶給搪塞過去了。我當時為那女人暗自流了淚。雖然是一位素不相識的女人,沒有對她深表同情,但說實在的,我是為爸爸的輕薄而流淚,真可悲啊!……」
「如果用這種眼光看那女人,那麼,什麼都是輕薄的吧。不過……」
「你說這樣的話只不過是證明你繼承了爸爸的缺點。我把阿直的事託給了你,總等著你向我彙報,可你總是言不及義,躲躲閃閃地裝糊塗……」
louisxiv(1638—1715),法國國王,1643至1715年在位,在位期間曾建造凡爾賽宮。
作者「夏目漱石」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