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三個星期就這麼過去了。這工夫,秋色日漸加深。每當向院子裡眺望,鮮豔的雁來紅總映入我的眼簾。
哥哥坐車到學校去了。從學校回來後,大體上到書齋乾點什麼。家裡的人也很少有機會見面。有事時我上二樓去,所以二樓的房門常常故意敞開著。哥哥總是翻閱大部頭的書本,否則就是用自來水筆寫小字。最引我們注目的是他茫然在桌子上兩手托腮的時候。
他彷彿在專心致志地思考著什麼。他是位學者又善於思索,默默沉思似乎是很自然的事。然而,誰看到他開著門那個模樣,都說感到冷冰冰的,不等辦完事就出來了。連關係最深的母親也似乎認為去書齋不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
「二郎,所謂學者都是這樣古怪吧?」母親問我時,我為自己不是學者而感到莫名其妙的幸福。因此,我只是嘿嘿地笑著。可母親卻帶著嚴肅的神情說:「二郎,你若不在,家裡會寂寞得不得了,儘管這樣,你也要快點娶個好媳婦另起爐灶喲!」我從母親的話音裡顯然體會到一種意思:只要我組織一個新家庭獨立門戶,哥哥的情緒就會有所好轉。我心中也犯疑:哥哥現在是不是正考慮這種離奇的事呢?不過,我既然已到了成家的年齡,現在的收入好歹總可以餬口,因此,這種念頭甚至老早就在我的不大喜歡思考的頭腦中閃現過。
我對母親說:「噢,離開家門倒也容易,您要我明天走,我明天就走。然而,媳婦若是像個哈巴狗,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丟在路上就撿回來,那種做法我可不答應!」母親剛說「那當然……」我有意打斷她的話說:
「儘管在媽的面前,我還是要談談哥哥同嫂子的關係。他們的關係本來就錯綜複雜。我老早就同嫂子相識,所以好像使媽很放心不下。可是,從根本上說,哥哥除做學問外,不捨得浪費時間,一切都得別人代勞,他自己什麼也不動手,儼然以‘華族’的派頭自居,這很不好呀。做學問的時間再寶貴,學校的課程再重要,可妻子總要和你共同生活一輩子。如果讓哥哥說,他又要以學者身分提出意見,可對於我們這些不具備學者資格的人來說,決不會那麼幹的。」
我在起勁地講這些無聊的道理時,母親的眼睛裡不知不覺漸漸含滿了晶瑩的淚水。我為之一驚,不往下說了。
家裡人對哥哥是那樣顧慮重重,敬而遠之,而我不知是臉皮厚呢,還是太不客氣了,我去敲哥哥的書齋門同哥哥拉話比別人都多。一進屋裡,連我也有點拘謹,可過了十分鐘,哥哥快活得簡直像另一個人。甚至有時我主要是顯示一下自己改變哥哥痛苦心情的本領,恰似滿足自己虛榮心的一種手段似的,我以這種態度故意出入哥哥的書齋。坦白地說,我突然被哥哥抓住,差點陷入絕境的時刻,實際上也是我最得意的一瞬間。
明治維新後被賜給爵位的人及其家族,戰後已廢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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