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有一種讓人看不見的滑稽。也可以說他是位坦率的人,或者說是一位直爽的人。
「父親全靠這個弄到自己的地位的。實際上,這就是社會吧。正經地做做學問,認真地思考思考問題在社會上一點也吃不開,只能遭人白眼。」
哥哥曾在背地裡把這種還不是很完整的感慨說給我聽,又像是怨言,又像是厭倦,又像是嘲諷,又像是事實。從性格上說,我不像哥哥,反倒像父親。而且,由於年紀輕,對他說的意思沒有像現在理解得這麼透徹。
總之,父親在男方的要求下,愉快地答應前去拜訪,大概也是來自天生的好奇心吧。我是這樣解釋的。
父親不久就訪問了那個女盲人的家。臨行時,男方說帶點禮物,便把一百元的鈔票包好繫上禮繩,外加一個大糕點盒交給了父親。父親接過後,僱輛車到女方家去了。
女方的家雖狹小卻很整潔,而且讓人住著心情舒暢。廊子的角落裡放著雕成圓形的花崗岩的洗手盆,毛巾架上甚至掛著一條三越的略新毛巾。家中似乎人口很少,寂然無聲。
父親說:在這間向陽而有點像茶室的小客廳初次會見女盲人時,真有點不知說什麼才好。
「我這個人一說不出話就要丟醜現眼,真愁人呀。不過,反正對方是個瞎子。」
父親故意這麼說,以便引人入勝。
父親當場終於講出了男方的姓名,取出禮物放到女人面前。女人由於雙目失明,只是摸搓著點心盒,爾後恭恭敬敬地道謝說:「多謝盛情……」女人又拿起點心盒上的紙包,有點詫異地問:「這是什麼?」父親就是那種脾氣,哈哈大笑說:「這也是禮物的一部分,請收下吧。」於是,女人拿著禮繩的結釦反問道:「是不是錢啊?」
「不,微不足道——不過,是某某君的一點小意思,請收下吧!」
父親說完,女人把紙包吧嗒一聲扔到席子上。女人把閉著的雙眼緊緊對著父親,明明白白地說:「我現在是寡婦了,不過,直到前不久還有一個很有聲望的丈夫。孩子現在也很健康。不管從前有過什麼關係,如果我接受別人的錢財,就對不起讓我能在今天舒適度日的已故丈夫的在天之靈。因此,這錢奉還給您。」說完,女人落了淚。
「這下可把我難住了。」父親巡視大家一圈說,只是在這時才沒有一個人笑。我也在心中琢磨父親再有辦法恐怕也無能為力了。
「當時,我雖然給難住了,卻想到:假如把那個景清扮成一位女人,不也是這樣的人嗎?我真佩服啊!我為什麼會想起景清呢?不只因為雙方都是瞎子,因為女方的態度……」
父親在沉思。坐在父親斜對面的紅臉膛的客人彷彿解開一個複雜謎語似的說:「因為他們的思想感情很相似啊!」
「完全是思想感情相似。」父親當即表示同意。我想至此父親大概講完了,便以評論整個故事的口吻說:「果然是個有趣的故事。」可父親又插進一句:「下面還有哩。而且更有趣,特別是二郎這樣的年輕人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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