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夏天也漸漸過去了。每天晚上看到的星光越來越深沉。早晚隨風搖擺的梧桐葉在眼睛裡忽上忽下,使人感到涼颼颼的。一到秋天,我就常常感到心情舒暢,簡直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比我富有詩意的哥哥曾眺望清澈的秋空說:「啊,真是使人感到活著很有意義的秋天呀!」說完,便高興地仰望頭頂上碧藍的天空。
「哥哥,有意義的時刻就要來啦。」我站在哥哥書齋的曬臺上,回頭對哥哥說。他正躺在那裡的藤椅上。
「還沒到真正的秋天,要再等一陣子呀。」說完,便把翻叩在膝蓋上的厚書拿了起來。那是一個晚飯前的傍晚。我想就這樣離開書齋到下面去。這當兒哥哥連忙叫住我:
「芳江在下面嗎?」
「大概在吧,剛才還看見她在後院呢。」
我開啟北面的窗子朝下望了望。下面有個花匠特地為芳江做的鞦韆。剛才芳江還在這裡,此刻卻不見了。「哎呀,到哪兒去啦?」我正在自言自語地嘟囔著,芳江尖厲的笑聲從浴室裡傳了出來。
「噢,她正在洗澡呢。」
「同阿直在一起,還是同媽媽在一起?」
在芳江的笑聲中確實可以聽見嫂子作為一個女人特有的深沉聲音。
「是嫂子。」我答道。
「好像很高興呀。」
哥哥這樣說著,我不由得瞟了他一眼。他用手裡的大本書遮住了腦袋,我一點也未能看到他說這話時的表情。可是他的意思我從話音裡充分體會到了。我猶豫了一會兒說:「因為哥哥不懂怎麼哄孩子呀。」即使如此,哥哥還是把臉藏在書後。他突然把書本放下說:「我豈止是不會哄孩子喲。」我一聲不吭地注視著他的表情。
「我豈止是不會哄自己的孩子,連哄自己父母的本事也沒有,不僅如此,甚至還搞不清楚怎樣才能哄好我那心肝寶貝的妻子。我由於在這個年齡之前一直做學問,沒有時間學這種本事啊。二郎,為了人生的幸福,看來無論如何要有一種本事啊!」
「不過,你只要把課講好,就會彌補一切還綽綽有餘,這就不錯嘛。」
我說完之後,看情況該離開了。可哥哥還沒有露出不想談下去的神色。
「我活著不只是為了講課。然而,為要講講課,讀讀書,我那顆至關重要的人的心已經得不到一個人應有的滿足了;若不然就是對方不能使我得到滿足。」
我從哥哥的話音裡發現他好像在詛咒周圍的某種令人討厭的東西。我必須做出回答,可怎樣回答才好呢?我沒把握。我琢磨著若是再把嫂子那件事誘發出來那可就糟了。我還是有意不讓話題轉到這上面來,儘管顯得我很怯懦。
「哥哥考慮的太多啦,我是這樣想的呀。還不如趁這樣的天氣,在這個星期天到什麼地方玩玩吧。」
哥哥輕輕地「哦」了一聲,無精打采地表示了同意。
作者「夏目漱石」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