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行人 夏目漱石 第1頁,共1頁

再說一遍,我們就這樣回到了東京。東京的家同往常一樣,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阿貞繫上吊衣袖的帶子照例辛勤地幹活。看到她頭裹毛巾洗衣服的背影,我才想起了分開一段時間的從前的阿貞,這是回來後第二天早上的事。

芳江是兄嫂的獨生女。我們外出期間,由阿重負責照料她的一切。芳江本來對母親和嫂子很親近,有事時也用不著照料,以致連阿重都不覺得麻煩。我認為要麼就是她生來繼承了嫂子的稟性,要麼就是阿重親近撫愛的結果。

「阿重,你這種人居然能把芳江照看好哩。到底是個女人呀。」父親這麼一說,阿重氣呼呼地噘著嘴,特意向母親告狀:「爸爸太不像話了。」這件事我在火車裡就聽他們說了。

到家一兩天後,我問阿重:「阿重,聽說爸爸說你到底是個女人,你還生氣啦?」阿重回答說「是生氣了」,隨後便去父親的書齋邊給花瓶換水邊用抹布揩乾。

「還生氣嗎?」

「早就忘啦!——你瞧這花多麼好看呀!它叫啥花?」

「阿重,說你是個女人,那是表揚你的話呀。說你是一個熱情溫柔的女孩子。怎麼好生氣呢?」

「反正怎麼說都行呀。」

阿重左右扭動著衣帶遮掩的臀部,雙手捧著花瓶去父親的臥室了。她那副模樣使我覺得很可笑,真像用屁股向我表示憤怒似的。

我們一回來,阿重便把芳江交給了母親和嫂子。母親和嫂子像是搶她似的,忽而抱起,忽而放下。我平常就對眼前這種現象感到納悶:頑皮不聽話的芳江竟能如此親近這位外表冷靜的嫂子!這個黑眼睛、頭髮濃密、有著母親血緣而比一般人面孔更蒼白的小姑娘,奇蹟般地總是黏在她那性格乖僻的母親身後。嫂子把這一點作為日本唯一的驕傲,在家中見到誰都加以炫耀。尤其是對自己的丈夫已經超過了炫耀的界限,不如理解為殘酷的復仇。哥哥是位離不開思索的讀書人,大體上都在書齋裡度日。因而,即使在內心裡鍾愛這個小姑娘,父女之間也並不親密,父親得到的報酬甚微。容易動感情的哥哥對此自然覺得不滿足。從哥哥的性格上說,這種不滿足甚至偶爾在飯桌上也流露了出來。於是,阿重第一個不答應芳江。

「芳江跟媽媽真親啊,為什麼不到爸爸跟前呀?」阿重故意地問。

「因為……」芳江說。

「因為什麼?」阿重又問。

「因為我怕呀!」芳江故意小聲回答。在阿重聽起來更覺得可恨。

「什麼,怕?怕誰?」

這樣翻來覆去一問一答,時間持續了五分、十分鐘。嫂子在這種情況下決不動聲色。蒼白的臉上總是笑眯眯的,什麼時候也是照常應酬。最後,父母為了勸解雙方,還是讓哥哥拿水果或點心給芳江,說:「好啦,爸爸給你好吃的!」這才算搪塞過去。即使如此,阿重還是怒氣衝衝地向大家噘著嘴,哥哥便默默地獨自走回書齋。這是常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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