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在三樓太陽照不到的房間把烏黑錚亮的頭枕在枕頭上仰面躺著,但沒有睡著,不如說他正睜大充血的眼睛緊張地盯視著天棚。一聽到我們的腳步聲,他馬上把充滿血絲的眼睛轉向嫂子。我事前不是沒有料到哥哥會有這種眼神,但我同嫂子並排站在門口,看到他流露出昨晚一夜未曾閤眼的通紅而尖銳的目光時為之一怔。在這種情況下,我照例要把母親叫來充當「緩和劑」。母親不在客廳,也不在走廊,什麼地方也找不到。
當我找母親的時候,嫂子坐到哥哥的枕頭旁寒暄說:
「我回來啦!」
哥哥什麼也沒說,嫂子還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我不得不就勢開口道:
「昨晚這裡的暴風雨很厲害吧?」
「嗯。風很厲害呀。」
「大浪越過那個石壩從林蔭道流下來了吧?」嫂子問。
哥哥打量她一會兒,然後慢條斯理地說:
「不,沒流下來,房子沒出事。」
「那麼,我們若是堅持回來是可以回來的。」
嫂子說著回頭瞅瞅我。我沒有看她,反倒轉向哥哥說:
「不,絕對回不來的。首先電車就不通嘛!」
「也許是這樣。昨天從傍晚起,那浪頭就非常大。」
「半夜裡房子是否搖晃了?」
嫂子又問哥哥,哥哥這一次旋即答道:
「搖晃了,連媽都說很危險,到下面去了。」
哥哥的目光雖很陰險,但他的言行舉止卻沒有那麼大的殺氣,我看到這一點時總算鬆了口氣。哥哥脾氣非常暴躁,約摸勝過我五倍。然而,一種天賦能力有時使他能夠巧妙地把這種暴躁控制住。
這當兒母親參拜玉津島明神社回來了。看到我之後,臉上現出總算放下心來的神色。
「能回來得這麼早就好啊——哎呀,昨天晚上可嚇壞啦,簡直沒法說了,二郎!這根頂樑柱嘎吱嘎吱一響,房子就左右搖晃,還有那大浪的聲音——我現在聽起來還渾身打冷戰哩……」
母親特別害怕昨晚的暴風雨,尤其聯想到可能沖垮堤壩,就更厭惡波浪聲。
「我可不去和歌浦,也不去大海了。我不貪那個眼福,想快點回東京。」
母親說著,緊鎖眉頭。哥哥瘦削的臉上堆滿皺紋,苦笑著問道:
「二郎,你們昨晚睡在哪裡了?」
我說出了和歌山的旅店名字。
「旅店好嗎?」
「總而言之,那是個黑暗陰森的地方。是不,嫂子?」
哥哥把血紅的眼睛轉向嫂子。
嫂子只是瞅著我說:「那房子裡簡直要鬧鬼了!」
傍晚我在樓梯下面遇見了嫂子。我問道:「怎麼樣,哥哥發脾氣了嗎?」
「什麼怎麼樣,我一點也不瞭解他肚子裡想什麼啊。」嫂子慘然一笑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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