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行人 夏目漱石 第1頁,共1頁

第二天同昨天相比,天氣完全變了樣,黎明時分即可望到美麗的晴空。

「天氣變好啦。」我對嫂子說。

「真的。」她答道。

我們由於睡得不好,沒有從睡夢中醒來的感覺。只是天空一片蔚藍,使我們有一種一離開床鋪就從混沌中清醒過來的感覺。

我面對放有早飯的食案,望著從房簷透過的光線,突然發覺氣氛起了變化,感到對面坐著的嫂子好像同昨晚完全不一樣了。今天早晨一看,她的眼睛裡再也沒有放出浪漫的目光,只是那睡眠不足的眼眶忍受著突然射進來的清爽的陽光,呈現出一種異常慵懶的倦怠。她面容同平素一樣,仍舊是蒼白的。

我們儘快吃完早飯離開了旅店。旅店的人告訴我們電車可能還不通,我們便僱了人力車。車伕一眼望到從「土間」走到外面的我們便似乎認定我們是夫婦。一上車,我乘的那輛車便到了前面。我制止說:「到後面去!到後面去!」車伕會意,遞個眼神說:「夫人在前面。」嫂子的車從我身邊擦過時,她又露出那個笑窩兒說:「我先走了!」我雖說「請吧!」可心裡總是想著車伕說的「夫人」這個詞。嫂子毫不在意,車子一超過我,便撐起那把繡花的絹傘。她的背影好像十分清爽。她大模大樣地坐在車上,那態度只能叫人感到:管他叫不叫夫人的,跟我毫不相干。

我一邊望著嫂子的背影,一邊想到她的為人。我以為平時對嫂子的性格瞭解得相當透徹,可一旦正式聽她談自己的真實想法時,卻恰似陷入迷宮,一切都變得茫然無知了。

從男人來觀察,所有的女人大概都像嫂子那樣,難以瞭解其本來面目。缺乏經驗的我曾這樣想過。同時,我也想過:難以識別本來面目這一點似乎是其他女人身上沒有而只是嫂子才有的特點。總之,在我對嫂子的本來面目還根本沒搞清楚的時候,天空放晴了,萬里無雲。我心裡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不斷地眺望著她在前面的背影。

突然,我發覺回到旅店後還有向哥哥彙報嫂子情況的義務。我真不知道彙報什麼才好。應該說的東西雖然很多,但我畢竟沒有勇氣當著哥哥的面一一講出來。即便講出來,最後一句也只能簡單地歸結為「不可能瞭解她的本來面目」。也許哥哥本身也同我一樣,為弄清嫂子的本來面目而心煩意亂,結果就陷入這種狀態。當我想到我如果和哥哥遭到同樣命運可能比哥哥更要操心勞神時,心中第一次感到恐懼。

車子到了旅店,三樓的走廊上見不到母親和哥哥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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