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時才發現自己對女人並沒有研究。嫂子無可爭辯地是一位怎麼也無法下手的女人。你若積極往前上,她會像個簾子似的毫不抵抗;你若是無奈地退回來,她會突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表現出驚人的頑強。在這種力量中,有一種令人難以接近的恐怖。你也許會想:既然對方理我就可以往前上的,可還沒等你前進的時候,對方又忽然無影無蹤了。我同她談話過程中始終有一種被她捉弄的感覺。奇怪的是,這種被捉弄的心情對自己來說本應是件不愉快的事,我卻感到非常愉快。
她最後談到了可怕的決心:希望被海嘯捲走或者被雷殛斃,總之想死得壯烈而不平凡。
我平時(尤其是我們倆來到和歌山後)在身體、力氣方面佔絕對優勢,可對嫂子總有點膽怯,而這種膽怯又和一種極易產生的輕佻心理奇妙地攪在一起了。
我更想追究明白,對詩和小說不那麼感興趣的嫂子為什麼竟激動地說要葬身於海嘯之中呢?
「嫂子提到死的事,今晚是第一次嗎?」
「哦。從嘴裡說出來,今晚也許是第一次。不過,死,也只有死這件事在我心裡可沒有一天忘記過啊!所以,你若認為我說的不是實話,請把我帶到和歌浦去,我一定跳進大浪裡,死給你看看。」
在微暗的燈籠光下,在暴風雨的怒吼中,我聽了嫂子這番話真感到可怖。平素她是位嫻靜的女人,幾乎沒有歇斯底里的表現。寡言寡語的她,臉色經常是蒼白的。一不對勁兒,眼睛裡就射出意味深長的不可理解的光芒。
「嫂子今晚可同往常大不一樣呀,有什麼興奮的事情吧?」
我未能看到她流淚,也未能聽到她哭泣。可我彷彿覺得她馬上要這樣做,便藉著昏暗的燈籠光向蚊帳裡窺視。她把紅被子疊成雙層,上面還有一條鑲邊的白麻被子整齊地蓋到胸口附近。我在昏暗的燈光下瞅她時,她正挪動枕頭看著我。
「你老是說我‘興奮、興奮’的,可我比你不知要冷靜多少倍。我隨時都做好了精神準備呀。」
我無言以對。藉著昏暗的燈影默默地開始吸第二支「敷島」牌香菸。我只是望著從鼻子和口中噴出的濃煙。這當兒我轉動有點可怕的眼珠不時地向她的蚊帳裡窺視。嫂子安靜得像死人一般,使人感到她也許已經入睡了。突然,她仰面朝天地叫道:「二郎!」
「什麼事?」我答道。
「你在那兒幹什麼?」
「吸菸呢。因為睡不著啊。」
「請快點休息吧,睡不著對身體可有害呀。」
「哦。」
我掀起蚊帳回到自己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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