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行人 夏目漱石 第1頁,共1頁

我從剛才起就一點也沒睡著。去廁所小解時,在吸支香菸的工夫考慮了許多事情。雜亂紛繁的問題一齊湧了出來,我抓不住什麼主要的。甚至有時劃了火柴竟忘記吸菸,想起來後再把菸嘴叼在嘴裡時,煙味特別難聞。

在我的腦海中劇烈地翻騰著剛看過的弄不清本來面目的漆黑夜空,然後母親和哥哥住的三樓房間幾度蒙受大浪衝擊的景象滾滾呈現在眼前。這方面還沒完,又想起正在這個房間睡覺的嫂子。我琢磨雖是天氣造成的,可我們二人睡在這裡有何理由?我還想到我辯解之後怎樣才能使哥哥的情緒恢復正常。同時,我今天和嫂子一起出來共同歷經了這種不多見的風險,卻有一種喜悅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這種喜悅使我把風、雨、海嘯、母親和哥哥都置諸腦後了。這種喜悅轉眼間又變成一種恐怖。與其說是恐怖,毋寧說是恐怖的前奏,潛伏在什麼地方的一種不安的徵兆。這時候外面肆虐的狂風暴雨把樹連根拔起,颳倒了圍牆,掀掉了房頂上的瓦。不僅如此,還似乎預示著要把正在昏暗的燈籠光下吸無味的香菸的我毀成齏粉。

我正在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在蚊帳里老實得像個死人似的嫂子忽然翻了個身。而後,好像讓我聽見似的,打了個很長的哈欠。

「嫂子還沒睡嗎?」我在香菸的煙霧中問道。

「哦。風雨這麼大,想睡也睡不著呀。」

「那麼大的風聲在我耳邊作響,我也毫無辦法。電燈熄滅好像是因為這附近有一兩根電線杆子颳倒了。」

「是的,剛才女傭說了。」

「不知母親和哥哥怎麼樣了?」

「我剛才也光在想這件事。不過,大浪不至於進去吧。即使進去了,被捲走的也是堤壩上松樹附近的不牢固的單房呀。假如海嘯真的襲來把那一帶洗劫一空,我還覺得真可惜哩。」

「為什麼?」

「為什麼?我想看看那種悽慘的場面呀。」

「別開玩笑了。」我想打斷嫂子的話。

可嫂子一本正經地回答說:

「喲,是真的呀,二郎!我若是尋死的話,才不願搞那些上吊、抹脖子之類的小動作哩。我想還是讓大水捲走或者遭雷殛,猛然間一口氣死去的好。」

我第一次從不大喜歡讀小說的嫂子口中聽到了如此浪漫的語言。我心中盤算這完全是神經過度興奮的結果。

「這種死法好像是哪本書裡描寫的吧?」

「是書本上的還是戲劇中的,我不清楚。不過,我是當真這樣想過的。你若認為我說謊,咱們馬上去和歌浦,大浪也罷,海嘯也罷,一起跳進去試試如何?」

「你今天晚上太興奮啦。」我安慰她說。

「我不知比你冷靜多少倍。男人大體上在關鍵時刻都是膽小鬼呀。」她在床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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