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田那晚痛飲了一場。他本打算同我們一起去和歌浦,不巧他的同事因病請了假,他很遺憾自己的願望未能實現。為此,再三向母親及哥哥道歉。
「今晚就要分別了,請再坐一會兒吧。」母親勸道。
我的家人都不愛喝酒,誰也無法陪岡田對飲。因此,大家告了聲罪,先一步用餐完畢。岡田擺出「那我可就不客氣了」的架勢,獨自在食案前自斟自飲起來。
他生來精力旺盛,而且一喝酒就更加神采奕奕。不管對方聽不聽,他心不在焉地信口開河,一個人還不時地放聲大笑。
他十分滿意地羅列一些統計數字,說大阪的財富過去二十年增加了多少,今後十年將是現在的幾十倍。
「比起大阪的財富,你自己的又如何呢?」哥哥嘲弄他時,他把手放在斑禿的頭上笑了起來。
「我能有今天——這樣說有點吹牛,然而總算能湊合過去,全是託叔父和嬸母的洪福,別看我喝了這麼多的酒口若懸河,東拉西扯,可這一點決沒忘記啊!」
岡田說完,對身旁的母親和遙遠的父親表示了謝意。他一喝醉總會把一句話重複好幾遍。尤其是這個謝意,他以稍微不同的形式從嘴裡說了好幾次。最後,他激動地表示一定要請父親去吃什麼「灘萬的鯧魚」。
我記得從前他還是寄食學生時,有一年過年那天晚上不知在哪裡喝了一通招待酒,回來時把三寸來長的紅蟹腿放到父親面前磕著頭說:「謹獻上北海的珍味!」父親頓時發了火:「什麼玩意兒?像個壓紙用的紅鎮尺!我不要,你快拿到那邊去!」
岡田還是沒完沒了地喝酒不回去。他的話開始時還能增添一些興致,逐漸大家也聽膩味了。嫂子用團扇遮住臉打哈欠。我終於不得不把岡田領出去了。我藉口出去散步,和他一起蹓躂了五六百米。這時我從懷裡掏出錢還給了他。他把錢接到手時,儘管醉醺醺的,確實是愣住了。他說:「你用不著現在還嘛!不過,阿兼會高興的呀,謝謝!」說著把錢裝到西服的內口袋裡了。
路上鴉雀無聲。我禁不住仰望夜空,星光格外地朦朧。我擔心明天的天氣。這當兒岡田沒頭沒腦地說:「一郎其實是個難對付的人啊!」他這句話又勾起我對一件往事的回憶:從前有一次哥哥同我下棋時,因為我說了句什麼話,哥哥動了肝火,突然抓起棋子打在我的額頭上。
「反正那時他很任性啊。近來他的脾氣好多了吧?」岡田又說。我含含糊糊地應付過去了。
「不過有了夫人以後已經好多了。然而,夫人也夠操心的吧,對吧?」岡田說。
我還是無以作答。當來到十字路口同他分手時,我只說了句「問阿兼好!」就順原路回來了。
灘萬是大阪市東區的一家飯館,以做鯧魚著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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