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住的旅店雖不那麼大,可比我住的地方高階得多。房間裡有電扇、中國式臺桌,尤其是桌子旁還安裝了電燈之類。哥哥當即在桌上的電報稿紙上寫「已抵大阪」幾個字交給了女傭。岡田從袖口中掏出不知什麼時候準備好的三四張彩色明信片,分別寫上叔父、阿重、阿貞的名字,然後分給大家說:「喂,請每人寫一張吧!」
我在給阿貞的明信片上寫了:「祝賀你!」母親又接在後面寫:「請注意身體!」我吃了一驚。
「阿貞生病了嗎?」
「說實在的,因為有那件事,這次正是個好機會。本想帶她一起來,都讓她做了準備,可是不巧,她肚子壞了,真遺憾哪。」
「不過,不要緊的,她已經能喝粥了。」嫂子在一旁說。嫂子拿著給父親的明信片在思索什麼。岡田建議說:「叔父是位風流人,擅長和歌吧?」嫂子說:「他哪裡懂什麼和歌。」岡田又在給阿重的明信片上恭恭敬敬地寫了一句:「未能聽到您惡語傷人實在抱歉。」哥哥取笑說:「將棋的棋子還在興風作浪哩。」
寫完明信片又聊了一陣家常話之後,岡田和阿兼說「改日再來」,也不顧母親和哥哥的挽留就回去了。
「阿兼真像個夫人啦。」
「想想她往咱家送和服的時候,簡直認不出來啦。」
母親同哥哥評論著阿兼,語氣裡含著淡淡的哀愁:我可上年紀啦!
「阿貞也快啦,媽!」我從一旁插嘴道。
「真的喲。」母親說。母親的心裡似乎正在嘀咕著還沒有物件的阿重。哥哥回頭問我:「聽說三澤生了病,你們哪裡也沒去吧?」我答道:「哦,沒想到卡到這麼個鬼地方,哪兒也沒去成。」我同哥哥拉話時使用的語言經常相差這麼懸殊,一方面是因為我們年紀差幾歲,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舊腦筋的父親總想把長子培養成最高掌權人。母親偶爾也在我的名字後面加個敬稱,叫「二郎君」,可我確信這只不過是借哥哥的光。
大家只顧說話,忘記了換上單衣。哥哥站起來一邊往肩上披件漿得硬邦邦的單衣,一邊催促我:「你怎麼樣?」嫂子遞給我一件說:「你的房間究竟在哪裡?」正在欄杆那裡悶悶不樂地望著鼻子尖下高大漆牆的母親問我說:「這裡的房間倒可以,就是有點陰森森的。二郎,你的房間是這樣嗎?」我走到母親身旁往下面看了看。下面是宛如曬衣板一般的細長院子,稀稀拉拉地長著細竹,石頭上面放著一個生了鏽的鐵燈籠。那石頭和竹子都在灑水時被淋得溼漉漉的。
「地方雖窄小卻也講究,可是不像我住的地方還有一條河哪,媽。」
「哎喲,什麼地方有河呀?」母親的話音剛落,哥哥和嫂子都提出希望換一個能見到河的房間。我把自己的旅店方向、街道等情況做了介紹。我們暫時商定我先回去拾掇行李,然後搬到這裡來。隨後我便離開了旅店。
在《朋友》中,阿重曾說過岡田的臉像將棋的棋子,這裡是借用阿重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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