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行人 夏目漱石 第1頁,共1頁

當時,我想打斷三澤講這位姑娘的事,幸而時間還很充裕,我還沒有開口,三澤便又接著講了下去。

「我家裡人明顯看出這姑娘精神不正常後,起初還好,不知不覺之間,像我剛才說的,我對姑娘的露骨表現很傷腦筋了。父母愁眉苦臉的,廚房的人偷偷嗤笑。沒辦法,當姑娘送我到大門口時,我把頭轉回兩三次想狠狠地發一頓脾氣。可是一打照面,我就很可憐她,別說發脾氣,連句刻薄話都說不出來了。這姑娘是位面色蒼白的美人。黑油油的眉毛下,有一對黑溜溜的大眼睛。那烏黑的眸子水靈靈的炯炯有神,彷彿始終眺望著遠方的夢境,流露出一種無依無靠的哀傷。我回過頭來想發火,可那姑娘跪坐在門口對著我睜著黑溜溜的大眼睛恰似傾訴她的孤獨。每當這種時候,我就彷彿感到姑娘扯住我的衣袖央求說:我一個人這樣生活太寂寞啦,請救救我吧!——就是那眼睛呀,那對黑溜溜的大眼睛對我這麼訴說的呀!」

「她愛上你了吧?」我問三澤。

「這個嘛,因為是個病人,誰也不知道是愛呢還是病。」三澤答道。

「所謂花痴說的就是這種人吧?」我又問三澤。

三澤面色陰沉下來。

「花痴對誰都是招風惹草的。這姑娘只是把我送到門口時才說‘快點回來呀’,不一樣喲!」

「原來是這樣啊!」

我的回答太令人掃興了。

三澤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說:「不管這姑娘病也罷,什麼也罷,我想姑娘的心裡裝著我。至少,在我這方面是想這樣解釋的。」三澤臉上的肌肉反倒緊張起來。他接著說:「然而,聽說事實並不是這樣。姑娘先前的丈夫不知是個浪蕩漢還是個交際家,剛結婚就經常不回家,有時夜裡回來很晚,把姑娘的心傷透了。可是,她對丈夫絕口不談自己的苦楚,一直忍受著啊!因為當時的煩惱在頭腦裡作祟,即便離婚後也想對丈夫講的事,由於得了病而對我講了。——可是我不相信。至少,我相信不是這麼回事。」

「你對這位姑娘如此鍾情啊?」我又問三澤。

「她病得越重,我越是看上她啦!」

「那姑娘後來呢?」

「住進醫院後死了。」

我沉默不語了。

「你勸我出院那天晚上,我算算正是這位姑娘的三週年忌辰,僅為了這一點,我就想回來。」三澤對我講了出院的動機,我仍舊一聲不響。

「啊,忘了件重要的事!」三澤叫了起來。我不禁反問一句:「什麼事?」

「那個女人的臉,說真的,真像這位姑娘呀!」

三澤的嘴邊流露出一絲微笑,彷彿在說:這一回你懂了吧。我們後來僱車直奔梅田站去了。站內已擠滿了等待快車的旅客。我們過了橋,到對面等著上行列車。不到十分鐘,列車轟隆轟隆地駛了過來。

「再見吧!」

我為了「那個女人」,也為了「這位姑娘」,緊緊地握住三澤的手。列車嗚地叫了一聲,三澤的身影也隨之消失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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