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行人 夏目漱石 第1頁,共1頁

兩天前,「天下茶館」的阿兼出乎意料地訪問了我。結果,我終於弄懂了岡田前幾天在電話裡對我講的那句話的意思。岡田當時說一個星期內有使我感到吃驚的事,此刻我才感到自己被他的預言束縛住了。三澤的病、女護士的漂亮面孔、不見音容笑貌的年輕藝妓以及她在病榻上將就的憋悶生活——我並不是單單為這些而在大阪拖時間,借用詩人所喜歡的語言來說,我是期待某個預言的實現而住在炎熱的旅店裡。

「我因為有那件事,必須在這裡少等幾天。」我如實地回答了三澤。三澤卻多少有點遺憾地說:

「那麼,咱們不能一起到海邊療養啦。」

三澤這個人很怪。我覺得事關重要想去做的時候,他總是給頂回來;我想躲開的時候,他忽然又緊緊揪住你的袖口不放。他的情緒就是如此反覆無常。他同我的關係歷來就是在這種此消彼長的狀態中延續到今日。

「你是打算和我一起去海邊嗎?」我叮問了一句。

「是的。」他答道,遠方的海岸彷彿就浮現在他眼前。此時此刻實際上他眼睛裡既沒有「那個女人」,也沒有「那個女人」的護士,似乎只有我這個朋友。

我那天高興地別了三澤回到旅店。然而,在回來的路上,我也考慮了快分手前的不愉快。我要求三澤快點出院,他問我在大阪待到何時。表面上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只不過如此。然而,三澤和我都嚐到了裡面的不尋常的苦味。

我對「那個女人」的興趣雖然減弱了,卻不願三澤同「那個女人」打得火熱。而且,三澤對那位漂亮的護士雖沒打什麼主意,可看到我一點點接近她,也不會心甘情願。這裡存在著我們尚未注意到的暗鬥;這裡存在著人天生的任性和嫉妒;這裡存在著既達不到調和又發展不到衝突的失去中心的興趣。總之,這裡存在著性的爭鬥,只不過雙方都未能露骨地說出口罷了。

我一邊走著,一邊為自己的卑劣感到可恥,同時也憎恨三澤的卑劣。可是我意識到,我們既然都是卑鄙的人,今後即使相處多少年也是不會從這種卑劣之中抽出身的。我當時真是心虛,而且覺得可悲。

第二天,我到醫院一見到三澤便申明說:「我再不勸你出院了。」我低著頭,懷著負荊請罪的心情對他說了這句話。三澤卻說:「不,我也不能這樣磨磨蹭蹭的了,我決定聽從你的勸告很快出院。」他談了今天早晨院長批准他出院的意思,告訴我:「聽說活動太多不好,所以我想坐臥鋪直接回東京。」我對他突如其來的決定感到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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