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澤平素就腸胃不好,動不動就上吐下瀉。朋友們議論他說是不注意身體造成的,可他本人卻辯解說是母親的遺傳,體質不好的緣故,所以毫無辦法。他再三翻閱有關消化器官疾病的書籍,引用一些「弛緩」、「胃下垂」、「緊張」之類的術語。我經常勸告他,他卻露出一副「你這個外行懂得什麼」的神氣。
他裝模作樣地說:「你知道酒精是通過胃吸收的,還是通過腸吸收的?」可他一發病,必定把我叫來。我心想:「你瞧!」一定去看他。他的病,短則兩三天,長則一兩週才能基本痊癒。因此,他瞧不起自己的病,更瞧不起我這個外人。
然而,事到如今,我首先對他住院吃了一驚;他胃上放個冰袋,又使我感到愕然。我過去一直相信冰袋一定要放在頭上或心口上。我眼睛盯著忽上忽下跳動著的冰袋,心裡有點膩味。在枕頭旁邊越坐下去,就越找不到表面的應酬話。
三澤讓護士取來了冰激凌。我端起了其中的一杯,他提出要吃剩下的一杯。我尋思著三澤除了藥和定食以外吃這種東西不好,就勸阻了他。可是三澤發了脾氣。
「你認為消化一杯冰激凌需要多麼健壯的胃嗎?」他板起面孔要同我爭辯。我實際上是一無所知。護士搭話說可以吃吧,為慎重起見,又特意到醫院辦公室去問了問,回答是少吃點沒關係。
我去廁所時,瞞著三澤把護士叫來,問三澤得的究竟是什麼病。護士說大概是胃不好。我想再多問一些,可護士是今天早晨剛從護士組派來的,她坦然地說什麼也不知道。沒辦法,我又下樓去醫務人員那裡打聽,有個人連三澤的名字都不知道。不過,他翻了翻患者的病歷卡和處方箋,只告訴我三澤的胃有點糜爛。
我又回到三澤的身旁,他胃上放著冰袋對我說:「你從那個窗戶向外望一望。」正面有兩個窗子,側面有一個,但都是西洋式的,比普通窗子高,而且病人躺在鋪著的日本式被褥上,因此,他只能從斜對過看到光線很強的天空和一部分電線。
我雙手支撐在窗邊俯瞰外面,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從遠方高聳的煙囪裡冒出的煙。那煙彷彿遮蓋全市,籠罩在巨大建築物的上空。
「能看見河嗎?」三澤問。
左側隱約有一條大河。
「也能看見山吧?」三澤又問。
山在正面,剛才就看見了。
三澤興致勃勃地把剛從別人那裡聽到的事講給我聽:那是一個黑黝黝的山峰,從前大概是大樹參天,如今變成一個通明敞亮的山峰啦,再過一段時間鑿通山下,電車可以通到奈良。聽了他的這番話,我想對他不必過於操心,便離開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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