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野的錛兒頭看起來比照片還厲害。也許夏天把頭髮剪短的關係,他的腦門子特別顯眼。初次見面,他寒暄一句「請多關照」便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這種一般的問候,可能由於場合的關係,我聽起來感到很奇特。我心中一直沒有那麼強的責任感,此刻卻突然覺得十分鬱悶。
我們四人面對食案攀談起來。阿兼和佐野看來交情很深,她不時地同對方戲謔著。
「佐野呀,聽說對您那張照片的評價,在東京可不得了呀。」
「怎麼個不得了?大概是好得不得了吧?」
「那當然嘍。不信問問坐在您身旁的這位先生就知道啦。」阿兼說。
佐野笑容可掬地望著我。我不說點什麼有些難為情,便板著面孔說:「反正在攝影方面大阪似乎比東京發達。」可岡田卻在一旁打岔說:「這又不是‘淨琉璃’!」
岡田雖是母親的遠房親戚,也許長期在我家當食客的緣故,從老早就養成一種習慣,對我和哥哥講話時,帶著低我們一等的口氣。我們雖分別很久,可昨天和前天見面時,他更是如此。然而,當佐野新加進來談話的時候,他可能怕在朋友面前有失體面,對我講話的語氣一下子變得平等了。有時甚至給我以傲慢的感覺。
我們四人所在客廳的對面,有一棟與這棟房子相同而屋脊不同的高大的二層樓房。抬頭向拆掉拉窗的大廳望去,只見裡面聚集著一群系著又窄又硬的帶子的年輕人,其中有一個把毛巾搭在肩上正在跳舞。「大概是店員們在這裡開聯誼會呢。」我們正議論時,只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夥計來到欄杆附近,不客氣地往房簷上吐髒東西。這時,又有一個年紀相仿的小夥計叼支香菸走了出來,操著純粹的大阪口音說:「喂,振作起來!有我呢,有什麼可怕的!」我們四人一直帶著不愉快的表情望著欄杆,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們倆都喝醉了,還是個小夥計哩。」岡田說。
「很像你呀。」阿兼評論說。
「哪一個像呀?」佐野問道。
「他倆都像,嘔吐也好,撒酒瘋也好。」阿兼回答說。
岡田反倒顯出了愉快的神情,我是默默無言,佐野獨自放聲大笑。
我們四人在太陽老高的四點鐘光景離開了那裡往回走。在半路分手時,佐野摘下帽子致意道:「改日再會!」我們三人便從站臺走到外面。
「怎麼樣,二郎?」岡田連忙掃我一眼。
「好像不錯吧。」
除了這句話,我再無言以對了。儘管如此,這樣回答後,我還深深感到自己很不負責。同時我也感到,這種迫不得已的不負責,大概就是許多介入婚事的人的一個經驗吧。
以三絃琴伴唱的說唱曲藝,這裡指大阪的鄉土藝術木偶淨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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