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黃昏比較長。我和岡田在山岡上蹓躂時更顯得亮堂堂的。然而,遠方的樹林卻籠罩在暮色之中,漸漸變得黑糊糊的,天空也就暗下來了。我藉著落日的餘暉瞥了岡田一眼。
「你比在東京時快活得多啦,氣色也挺好,不錯嘛!」
岡田含含糊糊地回答一句:「哦,託你的福了!」聲音裡充滿了喜悅。
晚飯已準備好了,岡田勸我往回走。在路上,我忽然對岡田說:「你和阿兼好像相處得很好啊!」我是想說得嚴肅些,岡田似乎當句嘲弄他的話,只是笑而不語,但也未加以否定。
過了一會兒,他一直很快活的表情突然消失了,好像要談什麼秘密似的把聲音壓得很低。他彷彿喃喃自語地盯著腳下說:「我同她在一起,算起來快五六年啦,可直到現在還沒個孩子,這算什麼呀!我擔心……」
我無言對答。我老早就琢磨過,天下不會有一個人為生孩子而討老婆;然而,討了老婆之後想不想要孩子,這我可就不好判斷了。
「你婚後就想要孩子了吧?」我問。
「哪裡,我也不知道自己愛不愛孩子,可我總覺得做妻子的若是不生孩子,就好像算不上是一個成熟的女性……」
原來,岡田只是為了讓自己的老婆成為一個符合世俗標準的一般女性才想要孩子的。我想對他說,如今世道艱辛,人們想結婚卻怕要孩子,不如往後拖一拖。可岡田又補充一句:「再說,只兩個人怪寂寞的。」
「兩個人更可以相親相愛嘛!」
「難道有了孩子,夫妻的恩愛就會減少嗎?」
岡田同我好像滿有體會似的談論著實際上我們倆並沒有經歷過的事。
家裡的飯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生魚片和湯之類,等著我們回來。阿兼略施粉脂,為我們斟酒,還不時地搖動團扇給我扇風。風一碰到我的側臉,我就微微嗅到阿兼臉上飄來的粉香。人的幽香似乎比啤酒和山萮菜的味道好得多。我問阿兼:「岡田晚飯時總這麼喝酒嗎?」阿兼笑嘻嘻地說:「他呀,反正是個酒鬼,真沒辦法。」說完,故意掃了丈夫一眼。丈夫說:「哪裡,還夠不上酒鬼哩。」說著拿起身旁的團扇一下子在胸前撲嗒撲嗒地扇了起來。我又驀地想起應該在這裡會面的朋友。
「夫人,我們出去散步後,有沒有一位叫三澤的男人給我來信或電報什麼的?」
「沒來。你放心好了。這種事我妻子的心中有數。對吧,阿兼?管他三澤一個人兩個人來不來呢!二郎,你對我家是這樣不放心呀?首先,你有義務必須辦完那件事吧。」
岡田這樣說著,又往他自己的杯子裡咕嘟咕嘟斟滿了啤酒。他已醉醺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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