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須做一些假想。我必須去虛構(雖然當我管這個叫純粹的故事時,虛構並非我的本意)。我們從未談過她的秘密生活。所以我必須憑藉虛構來抵達真相。埃倫大約五十歲時開始變得心事重重。(不,不是那個原因:她身體一直很好;她更年期過得很快,幾乎沒什麼感覺。)她已經有了丈夫,孩子,情人,以及工作。孩子離開了家;丈夫總是老樣子。她有朋友,還有被稱為興趣的東西;雖然和我不一樣,她並沒有對一個故去的外國人輕率地投入熱忱,並以此作為生命的支柱。她去過足夠多的地方旅行。她並沒有什麼未酬的雄心壯志(雖然在我看來,用「雄心壯志」來形容人們做事情的衝動,這有些大詞小用)。她也不信教。為什麼要繼續生活?
「像我們這種人必須信仰絕望。你必須同自己的命運一樣,也就是說,像它那樣冷漠淡然。你說著‘就是這樣!就是這樣!’朝下看著自己腳底的黑色深淵,並由此保持鎮定。」埃倫甚至連這個信仰都沒有。為什麼她應該信這個?因為我嗎?絕望之人總是被勸誡去避免自私,去體恤他人。這似乎有失公平。憑什麼要讓他們在被自身重擔所累時,還去為別人的福祉承擔起責任?
也許還有某些別的原因。當某些人年紀大時,似乎會變得更加確信自己的重要性。另一些人則變得愈發低看自己。這對我有意義嗎?我的平凡人生被某個稍微不那麼平凡的人生所一語概括,放入其中,然後變得沒有意義,難道不是這樣嗎?我並不是說在面對那些我們認為更有趣的人生時,我們應該去自我否定。但從這個角度來說,生活有點像是閱讀。正如我前面說過的:如果你對一本書的全部反應已被職業批評家所複製和闡述,那麼你閱讀的意義何在?除非這是你自己的閱讀。同樣,為什麼要過你的人生?因為它屬於你自己。可是,如果這樣一個回答漸漸變得不那麼令人信服,那該怎麼辦?
別誤解我的意思。我不是說埃倫的秘密生活讓她走向了絕望。拜託!她的生活可不是什麼道德童話。沒有誰的生活是。我想說的是,她的秘密生活和絕望都隱藏在同一間心靈密室裡,不向我敞開。我既觸不到前者,也觸不到後者。我試過嗎?當然,我試過。但是,當她變得心事重重時,我並不驚訝。「愚蠢、自私和健康是幸福的三要素——不過,如果缺了愚蠢,另外兩個也沒什麼用。」我的妻子只擁有健康的身體。
生活變得更好了嗎?有天晚上,我在電視上看見桂冠詩人被問到這個問題。「如今我唯一覺得挺不錯的,就是牙科醫學。」他回答道;他想不到別的了。這只是尊古人士的偏見?我不這麼認為。當你年輕時,認為老人之所以抱怨生活的墮落,是因為這樣做會讓他們更容易死而無憾。當你年老時,會對年輕人心生怨意,因為他們總為那些微不足道的進步而歡呼雀躍——發明某個新的電子管或鏈輪——卻對世界上的野蠻暴行不以為意。我並不是說世道已經變得更糟糕;我只是說,就算變糟了,年輕人也不會注意到。舊時代是好的,因為那時我們還年輕,對於年輕人的無知程度還一無所知。
生活變得更好了嗎?我會給出我的回答,說出我心目中等同於牙科醫學的那個東西。如今我唯一覺得挺不錯的,就是死亡。當然,這裡尚存在進步的空間。但是我想到的是所有那些發生在19世紀的死亡。作家的死亡並不特殊;它們只是恰好被描述為死亡。我想到福樓拜躺在自己的沙發上,死於——隔得如此久遠,誰又能說清楚——癲癇、中風或梅毒,或者也許是三者的惡性結合。然而,左拉稱之為美麗的死亡——就像一隻昆蟲被巨大的手指捏死。我想到了布耶臨終前的狂亂,他急不可遏地在腦中構思出一部新劇,然後聲稱一定要讀給居斯塔夫聽。我想到了儒勒· 德· 龔古爾慢慢終老的情形:起初,他在發子音時變得磕巴,c在他嘴裡變成了t;然後,他變得沒法記住自己書的名字;然後,他的臉上出現了那種痴呆患者(用他兄弟的話說)的憔悴神態;然後,就是臨終床前的幻覺和驚恐,以及整夜的呼哧呼哧喘氣聲,聽上去就像(再次用他兄弟的話說)用鋸子鋸溼木頭。我想到了莫泊桑因為同樣的病而身體漸漸垮掉的情形,他穿著緊身衣,被運送到布朗什醫生的帕西療養院裡,該醫生則不斷向巴黎的沙龍提供這位著名病人的訊息,並以此作為談資;波德萊爾也死得同樣無可救藥,他當時已無法說話,只能用手指著落日,和納達爾打啞語辯論上帝是否存在;蘭波,右腿截肢,餘肢漸漸也失去了全部知覺,他放棄並截斷了自己的天賦——屎一樣的詩歌;都德「從四十五歲一下子跳到了六十五歲」,他的關節壞死了,要連續打五針嗎啡才能換來一夜的精神煥發和機智聰慧,他很想自我了斷——「但是人沒有這個權利」。
「把生活太當回事,這樣做到底是聰明,還是愚蠢?」(1855年)埃倫躺在那裡,一根管子插在喉嚨裡,一根管子連著加了保護墊的前臂。呼吸器裝在白色的長方形盒子裡,有規律地噴射著生命氣體,監護器則對之進行確認。當然,這是莽撞之舉;她突然跑開,逃之夭夭。「但是人沒有這個權利」?她有。她甚至沒有和我討論過。她對於絕望的信仰毫無興趣。心電圖曲線在監護器上展開;熟悉的字跡。她狀況穩定,但是毫無希望。現在,我們不會把ntbt——不予復甦的英文縮寫——寫在病歷卡上;有些人覺得這樣做太無情了。相反,我們會用「禁止333」來替代。這是最後的委婉語。
我低頭看著埃倫。她並不墮落。這是一個純粹的故事。我給她關掉開關。他們問我是否需要代勞;但是我覺得她會希望由我來做這件事。當然,我們並未商量過此事。這並不複雜。你按下呼吸器上的按鈕,然後讀到心電圖最後那一段軌跡:這是一個告別的簽名,結尾就是一條筆直的線。我拔出管子,然後給她把手臂擺好。你要迅速地做完,似乎是不想過多打擾到病人。
病人。埃倫。回到早先那個問題,你也許可以說,我殺了她。你可以這麼說。我關掉了她。我終止了她的生命。的確如此。
埃倫。我的妻子:我覺得我對她的瞭解,還不如對一個已經死去了一百年的外國作家。這是咄咄怪事,還是正常情況?書上說:她這麼做是因為。生活說:她這麼做了。書總會把原因解釋給你聽;生活不提供任何解釋。我對於一些人更喜歡書毫不意外。書讓生活合理化。唯一的問題是,它們所弄明白的生活,不過是別人的生活,從來都不是自己的。
也許我太容易順從了。我自己的情況還算穩定,卻也無望好轉。也許,這是一個性格問題。還記得在《情感教育》中那次失敗的妓院之旅吧,別忘記那件事的教訓。不要參與其中:幸福在於心動,而不是行動。幸福,始於期待,然後止於追憶。福樓拜式性格就是如此。對比一下都德的情況,還有他的性格。他學生時代的狎妓之行沒有出現意外,非常成功,以至於他在那裡待了兩三天。姑娘們大部分時間都把他藏起來,因為擔心警方的突擊搜查;她們喂他吃小扁豆,對他倍加寵愛。他後來承認,這次令人暈眩的生死考驗,讓他一輩子都深愛著和女人肌膚相親,但也痛恨了小扁豆一輩子。
有些人躑躅不前,左觀右望,既擔心收穫失望,又擔心獲得滿足。另一些人向前直衝,享受人生,也承擔風險:最糟時,他們也許會染上惡疾;最好時,他們也許會全身而退,頂多因此一輩子討厭豆子。我知道自己屬於哪個陣營;我也知道可以在哪個隊伍裡找到埃倫。
人生格言。世間罕有完美的結合。你無法改變人性,只能瞭解它。幸福是一件鮮紅的斗篷,它的襯裡全是碎布。愛人就像是連體嬰兒,兩具身體,一個靈魂;但假如其中一個先死,活下來的那個就要終日拖著一具屍體。因為驕傲,我們渴望為事物找到解決辦法——一個辦法,一個目的,一個最終的原因;但望遠鏡越是先進,就會看到越多的星星。你無法改變人性,只能瞭解它。世間罕有完美的結合。
關於格言的格言。你哪怕一個字都沒發表過,也可能講出關於寫作的真諦;關於生活的真諦,只有當一切都已覆水難收時,才能講得出來。
根據《薩朗波》中的說法,迦太基的大象騎兵過去要裝備棒槌和鑿子。假如戰鬥中這個動物有失控的危險,大象的駕馭者會被命令去敲碎它的腦殼。發生這種事情的機率應該是相當之高:為了讓它們更加兇猛,大象首先要用一種酒、香料和辣椒的混合物麻醉,然後用矛去戳逗它們。
我們很少有人敢去用棒槌和鑿子。埃倫敢。有時候,對於人們的同情,我會感到尷尬。「這對她而言更糟糕。」我想說;但是我沒說出口。他們展現著仁愛,答應帶我出去,就彷彿我是個孩子,他們逼我開口說話,覺得是為了我好(為什麼他們會認為我不知道自己怎樣才算是好?),在這一切做完之後,我才會被允許坐下來,稍微去夢想一下她。我想到了1853年的冰雹,想到了被打碎的窗戶,被摧毀的莊稼,被破壞的牆樹,以及被粉碎的瓜田玻璃罩。還有什麼東西比瓜田裡的鐘形玻璃罩更愚蠢?為打碎這堆玻璃的石頭而喝彩吧。人們對於太陽的功用理解得太膚淺了。太陽不是用來幫助捲心菜生長的。
原文為法語。
一種曾盛行於歐洲封建時期和美國殖民地的私刑,將犯人澆上柏油後再粘上羽毛,遊街示眾。
原文為法語。
原文為法語。
即「nottoberesuscitated」,意思是病危時不再做搶救。
原文為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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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