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純粹的故事

福樓拜的鸚鵡 巴恩斯 第1頁,共2頁

不管你怎麼想,這是一個純粹的故事。

當她死去時,你起初並不會感到吃驚。愛的一部分就是為死亡做好準備。當她死時,你感覺到愛得到了確認。你的感覺沒錯。所有的愛都有這麼一部分。

接下來,你會感到瘋狂。然後,就是寂寞:並不是你預料的那種了不得的孤獨。你以為會是那種與地質有關的感覺——身處傾斜峽谷中的眩暈感——但其實並非如此;它不過就是如工作一般尋常的痛苦。我們醫生說些什麼?我非常抱歉,布蘭克太太;當然會有一段哀悼的日子,但放心吧,你會走出來的;我建議你每天晚上服用兩片;也許找個新的愛好,布蘭克太太;譬如汽車保養、編隊舞啥的?別擔心,六個月以後,你就能回到正軌;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哦,護士,她來時,就給她同樣的處方,行嗎?不,我不需要見她,死的人又不是她,看看積極的一面。她說自己叫什麼來著?

然後,這件事發生在你身上。這沒有什麼好驕傲的。悲悼時有的是時間;時間是你唯一的所有。布瓦爾和佩庫歇在他們的抄寫本中記錄了一條「如何忘記逝去友人」的建議:託圖勒斯(薩萊諾學校的學生)說,你應該吃釀餡豬心。我也許不得不求助這個方子。我試過了喝酒,但那又有什麼用呢?酒能醉人,它也只能做到這一點。人們說,工作能治癒一切。它做不到;它甚至經常連疲倦都無法帶來:你最多不過能得到一種神經上的倦怠。你有的是時間。再過一段時間。慢慢來。更多的時間。你手頭總有時間。

另一些人認為你想找人說話。「你想聊聊埃倫嗎?」他們問你,言外之意是說,假如你情緒失控,他們並不會感到尷尬。有時候你會找人說話,有時候不會;這幾乎沒區別。語言並不能準確達意;或者說,準確達意的語言並不存在。「語言就像一面破鑼,我們在上面敲打出曲調,讓熊跟著起舞,然而一直以來我們所渴望的,卻是去感動星辰。」你說著話,然後發現關於喪親之痛的語言如此愚蠢、淺薄。你似乎是在談論別人的哀痛。我愛她;我們曾經是幸福的;我思念她。她過去並不愛我;我們曾經並不幸福;我思念她。能夠說的禱告之詞非常有限:快速嘟噥一些音節。

「也許這看起來很糟糕,傑弗裡,但你會走出來的。我並沒有看輕你的憂傷;只是我生活閱歷太多,所以知道你會走出來的。」你一邊飛快地寫著處方,一邊自言自語說著這番話(不,布蘭克太太,這些藥你可以全吃,不會要你命的)。的確,你確實從中走出來了。一年以後,五年以後。但你走出來的狀態,並不像火車駛出隧道那樣,呼嘯著穿過唐斯丘陵,進入陽光燦爛的地帶,然後咔噠咔噠地快速駛向英吉利海峽;你走出來的狀態,就像是一隻海鷗從浮油中出來。你終身遭受澆柏油、粘羽毛之刑。

但你仍舊會天天想她。有時候,你厭倦了愛她這個死人,於是就想象她起死回生來和你交談,徵求你的意見。在他母親死後,福樓拜曾讓管家穿上她的格子衣服,用一種虛假的現實來為他製造驚喜。它有效果,但也不那麼管用;安葬母親七年之後,當看到別人穿著那件舊衣服在家裡走動,他還是會潸然淚下。這算是成功,還是失敗?是追憶故人,還是自我沉溺?假如我們開始擁抱自己的悲傷,並虛妄地樂在其中,我們會有所覺察嗎?「悲傷是一種罪。」(1878年)

或者,你試圖迴避她的模樣。現在,當我想起埃倫,就會試著想起1853年魯昂遭受的一場冰雹。「一次最劇烈的冰雹。」居斯塔夫對露易絲說。在克魯瓦塞,牆樹遭到了摧毀,花朵被砸成碎片,家庭菜園被毀於一旦。在其他地方,莊稼被毀,窗戶被砸。只有裝玻璃的工人很開心;那些裝玻璃的,以及居斯塔夫。這片混亂狼藉令他高興:短短五分鐘,大自然就將真正的萬物秩序,重新加之於那個短暫虛假、自負妄為的人類秩序之上。還有什麼比蓋在瓜果田上的玻璃鐘形罩更愚蠢?居斯塔夫問。他為冰雹砸碎這些玻璃罩而鼓掌歡呼。「人們總是有些天真,以為太陽的作用就是為了幫助捲心菜生長。」

這封信每每能讓我安神。太陽的作用不只是幫助捲心菜生長,而我正要給你講一個純粹的故事。

她1920年出生,1940年結婚,1942年和1946年生育子女,1975年去世。

我要重新開始。小個子本應該靈巧,對吧;但埃倫並非如此。她只有五英尺多一點,卻行動笨拙;她走路磕磕絆絆。她很容易就弄出瘀傷卻不自知。有一次,她要莽撞地往皮卡迪利大街上衝,被我緊緊地一把抓住手臂,雖然她當時穿著外套和襯衫,但第二天手臂處就顯出了機器人鐵爪的青紫色印痕。她對這處瘀傷未置一詞,當我向她指出時,她竟不記得一頭衝到馬路上的事了。

我要重新開始。她是飽受疼愛的獨女。她是被丈夫寵愛的唯一的妻子。她是被我恐怕不得不稱之為情人的人愛著(如果措辭無誤)的女人,儘管我確信他們當中有些人配不上這個詞。我曾愛過她;我們曾經幸福過;我想念她。她當時並不愛我;我們曾經不幸福;我想念她。也許她已經被愛得有些膩煩了。二十四歲時,福樓拜說他自己「成熟——的確,屬於早熟。但這是因為我是在溫室裡被養大的」。她是不是被愛得太多了?大部分人都不能被愛得太多,但也許埃倫是個例外。或者,她心中愛的概念有所不同:為什麼我們總以為這東西不會因人而異?也許,對埃倫來說,愛只是一個桑椹碼頭,一個在浪大的海上登陸的地點。你不可能住在那兒:匆忙上岸;繼續向前。舊愛呢?舊愛就是一輛鏽跡斑斑的坦克,居高臨下守衛著紀念石碑:在這裡,當年,某種東西獲得瞭解放。舊愛,是十一月的一排海灘度假小屋。

在一個離家很遠的鄉村酒吧,我曾經不小心聽到兩個男人談論貝蒂· 科林德。名字也許不是這麼拼的;但就是這個名字。貝蒂· 科林德,貝蒂· 科林德——他們從不說貝蒂,或那個叫科林德的女人,而總是說貝蒂· 科林德。似乎她速度很快;當然,那些站著不動的人對速度總有些誇大。很快,這個貝蒂· 科林德,酒吧裡的男人滿懷醋意地竊笑。「你知道他們是怎麼說貝蒂· 科林德的吧。」這是一個陳述,而不是提問,雖然後面接了個問題。「貝蒂· 科林德和埃菲爾鐵塔的區別是什麼?說說看,貝蒂· 科林德和埃菲爾鐵塔有什麼區別?」停頓片刻,等待秘密知識的最後揭曉。「可不是所有人都上過埃菲爾鐵塔。」

我在兩百英里之外為我的妻子害臊。在她偷摸去過的地方,是否也有嫉妒的男人講著關於她的笑話?我不知道。而且,我誇張了。也許我並沒有害臊。也許我並不在乎。我的妻子並不像貝蒂· 科林德,不管貝蒂· 科林德是什麼樣子。

1872年,關於如何處理通姦婦女這個問題,法國文學圈有很多討論。丈夫是應該懲罰她,還是寬恕她?小仲馬在《男人女人》中給出了簡單的建議:「殺了她!」他的書在那一年重印了三十七次。

最初我很傷心;最初我很介懷,我瞧不起自己。我的妻子和其他男人上床:我應該為此憂心嗎?我並沒有和別的女人上床:我應該為此憂心嗎?埃倫一直對我不錯:我應該為此憂心嗎?並不是因為出軌的負罪才對我好,就是對我好。我工作勤勉;她對我來說是一個好妻子。現在你不可以說這種話了,但她對我來說是一個好妻子。我和別人沒有私情,因為我沒興趣搞這種事;而且,醫生亂搞女人的形象深入人心,令人生厭。埃倫確實有婚外情,我想,這是因為她的確對此有興趣。我們曾經幸福過;我們曾經不幸福;我想念她。「把生活太當回事,這樣做到底是聰明,還是愚蠢?」(1855年)

難以言明的一件事是,她並未因此有多大改變。她並不墮落;她的精神並不粗俗;她沒有欠債累累。有時,她離家的時間長得有些不正常;她購物時間雖長,但買回的東西卻少得令人生疑(她並不是一個那麼挑三揀四的人);她去城裡劇院花幾天時間追戲看,這種情況發生的頻繁程度令我不悅。但她是一個誠實可信的女人:她只是在生活私密上對我撒謊。對這種事,她會瘋狂地、不計後果地撒謊,令人倍感尷尬;但對於別的事,她都會和我講實話。我不禁想起《包法利夫人》的起訴人在描述福樓拜的藝術時用到的措辭:他說這本書「雖然符合現實,卻缺乏審慎」。

因為姦情而變得淫蕩的妻子,是否對丈夫而言會顯得更加充滿誘惑力?不:既不增多,也不減少。我之所以說她並不墮落,部分意思就在於此。她是否展現了福樓拜筆下那種通姦婦女所特有的膽怯和溫順?沒有。她是否像愛瑪· 包法利那樣,「在通姦中重新發現了婚姻裡一切的陳腐」?我們並未討論過這個。[文本註釋。《包法利夫人》第一版有「她婚姻裡一切的陳腐」這句話。在1862年這一版中,福樓拜打算刪掉「她」這個詞,從而擴大這個說法的打擊面。布耶建議他謹慎行事——距離上次官司才過去了五年——所以,這個物主代詞(僅指愛瑪和查爾斯)在1862年和1869年的版本中得以保留。但福樓拜最終還是在1872年的版本中刪除了它,於是這個更廣義的控訴成為了正式說法。]

她是否發現——用納博科夫的話說——通姦是超越凡俗的最凡俗的方式?我並不這麼想:埃倫不用這樣的詞語來進行思考。她並非一個反抗者,沒有一種自覺的自由精神;她是個魯莽之人,意氣用事,如脫韁之馬,行動草率。也許我讓她變得更糟了;也許那些喜歡寬恕和溺愛別人的人很討厭,這種受討厭的程度,比他們擔心的更甚。「世上最可怕的折磨,是不能與所愛的人生活在一起;僅次之的,是與不愛的人生活在一起。」(1847年)

她身高只有五英尺多一點;她長著一張光滑的大臉,雙頰常常帶著紅暈;她從不臉紅;她的眼睛——正如我所說過的——藍中帶綠;無論神秘的八卦圈吹什麼女性時尚風,她就會去找這樣的衣服來穿;她很容易哈哈大笑,也很容易弄出瘀青;她做事情總是風風火火。她急忙往電影院衝,而我倆都知道那裡要關門了;她七月份就去買冬季打折特賣商品;她要去堂姐家同住,可是第二天上午人家從希臘度假地寄來的卡片就到了。在這些行為中,突發奇想的成分要大過內心慾望。在《情感教育》中,弗雷德里克向阿爾努太太解釋說,他之所以把羅莎涅特當情婦,是「出於絕望,就像自殺的人」。當然,這是一種狡辯之辭;卻似乎有些道理。

在孩子們出生後,她的秘密生活中斷了,等到他們上學,一切又故態復萌。有時候,一位相交甚淺的朋友會悄悄告訴我真相。可他們為什麼就認為你想知道?或者說,為什麼他們不認為你早已知情——為什麼他們不理解愛人之間持久的好奇心?為什麼這些相交甚淺的朋友從來沒想過要偷偷告訴你更重要的事:即你不再被她所愛這個事實?我會熟練地岔開話題,說埃倫比我更喜歡結交朋友,暗示說醫生這個職業總是會引來流言蜚語,還會說,你知道委內瑞拉發生了可怕的洪災嗎?在這些時候,我總是感到自己對埃倫不忠,也許,這種感覺是錯誤的。

我們曾經足夠幸福;人們就是這麼說的,對吧?要多麼幸福才是足夠的幸福?這聽上去像有語法錯誤——足夠幸福,就像相當獨特這種說法——但它滿足了表達的需要。正如我所說的,她並未欠債累累。兩位包法利夫人(人們忘記了查爾斯結過兩次婚)都是毀在錢的手上;我的妻子從來不會那樣。據我所知,她也不接受別人的禮物。

我們曾經幸福過;我們曾經不幸福;我們曾經足夠幸福。絕望是一種錯誤嗎?難道它不正是生命在一定年齡之後的自然狀態?我現在就是如此;她比我更早。在經過了很多事件之後,除了重複和衰弱,還有什麼能剩下?誰會想繼續生活下去?那些性格古怪的人,那些懷有信仰的人,那些從事藝術的人(有時是);那些對自身價值有著錯誤認識的人。軟乳酪會塌陷;硬乳酪能久放。但兩者都會長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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