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的著作送給我。他把《十一月》寄給我。這本書很差,很平庸;我未作評論,話藏在了心裡。他送給我首印版的《情感教育》;我並不是特別喜歡,但我又如何能不誇它呢?他對我的讚揚惡語相向。他送給我他的《聖安託萬的誘惑》;我確實推崇這本書,並對他如實相告。他再一次衝我說狠話。他肯定地告訴我,書中我所欣賞的部分,恰恰是最容易寫成的;我小心翼翼提出的修改建議,他認為只會削弱這本書。他對我為《情感教育》體現的「過度熱情」深感「震驚」!一個默默無聞、沒發表過什麼作品的外省人,就以這樣的方式來酬謝一個巴黎著名詩人的(他還宣稱愛著此人)讚美之詞。我對他作品的評論唯一有價值的地方,就是可以被他作為惱人的藉口,來給我上一通藝術課。
當然,我知道他是天才。我一直認為他是一個傑出的散文體作家。雖然他低估了我的天賦,但我沒有理由低估他。我不像那個噁心的杜康,此人雖然驕傲地聲稱自己和居斯塔夫有多年交情,卻總否認他是個天才。我曾參加過那些討論當代精英的晚餐聚會,在這種地方,每當有人提到什麼新的名字,杜康總是彬彬有禮地糾正眾人的看法。「那好,杜康,」有人最後有些不耐煩地說,「你如何評價我們親愛的福樓拜呢?」杜康讚許地一笑,然後故作公正地把兩隻手的指尖相互輕輕叩擊了一下。「福樓拜是一個有著罕見之才的作家,」他回答時,用的是居斯塔夫的姓氏,這讓我非常吃驚,「但是他因為身體欠佳,而無法成為天才。」你也許會以為他在練習寫自己的回憶錄。
至於說我自己的作品!當然,我時常寄給居斯塔夫看看。他說我的風格綿軟、鬆垮和陳腐。他批評我的標題起得模糊而刻意,帶著「藍襪子」才女的味道。他像教師那般給我講解法語「抓」與「被抓」的區別。他表揚我的方式,就是說我寫得像母雞下蛋一樣自然,或者評論說,在把我的作品批得面目全非之後,「但凡我沒標註的地方,要麼在我看來還不錯,要麼很出色」。他讓我用頭腦去寫,而不要用心去寫。他告訴我,頭髮要在梳過之後才會油亮,風格亦是如此。他讓我別把自己放入作品中,也不要將事物詩化(可我是一個詩人!)。他說我雖然熱愛藝術,但是並無藝術信仰。
當然,他希望我儘可能像他那樣去寫。我常常在作家中發現這種虛榮心;愈是著名的作家,這種虛榮心體現得愈發明顯。他們相信所有人都應該像他們那樣寫:當然,寫得不如他們那般好,但方式是相同的。就像是高山對於小丘的期待。
杜康過去常說,居斯塔夫對於詩歌毫無感覺。雖然我並不喜歡與他意見一致,但我的確贊同這一點。居斯塔夫總給我們講詩——不過那通常是布耶的東西,而不是他自己的——但他自己並不懂。他自己從不寫詩。他曾經說,他希望賦予散文以詩歌的力量和地位;但在這個計劃中,似乎首先要做的就是削弱詩歌。他希望自己的散文做到客觀、科學、毫無個人感情,不發表任何觀點;所以他認為詩歌的寫作也應該遵循同樣的原則。請告訴我,如何能寫一首客觀、科學、毫無個人感情的情詩?請告訴我。居斯塔夫不信任情感;他害怕愛情;於是他把這種恐懼症擢升為一種藝術信條。
居斯塔夫的虛榮心不止體現在文學上。他不僅認為別人應該學他那樣去寫,還認為別人應該學他那樣去活。他喜歡在我面前引用愛比克泰德的話:剋制,並隱藏你的生活。跟我說這話!一個女人,詩人,愛情詩人!他希望所有作家都在外省深居簡出,忽視心靈的自然情感,鄙視聲名,篳路藍縷地在枯燈下閱讀無名的文本。好吧,這也許是培養天才的恰當方式;但它也扼殺天才。居斯塔夫並不懂這一點,不明白我的天才取決於眨眼之間,情感突至,不期而遇:換言之,它取決於生活。
如果可以的話,居斯塔夫也許會把我變成一個隱士:巴黎隱士。他總是建議我不要去見別人;不要回復某某某的信件;不要把這個崇拜者太當回事;不要把某位伯爵當——情人。他聲稱這是在保衛我的工作,並說我每花在社交上一個小時,就意味著桌邊寫作的時間又少了一個小時。但這不是我的工作方式。你不能給蜻蜓架上車軛,然後讓它去推谷磨。
當然,居斯塔夫否認他有任何虛榮心。杜康在他的一本書中——我忘記是哪本,因為他寫了那麼多本——提及了一個人過度孤獨的不良影響:他將孤獨稱之為虛假的導師,用雙乳哺育一對叫自負和自大的孿生嬰兒。居斯塔夫自然會視其為人身攻擊。「自負?」他給我寫信說,「這個就算了。但自大?不。傲慢是一碼事:那是一頭野獸生活在洞穴裡,遊蕩於荒漠中;自大,從另一方面說,就是一隻鸚鵡,在枝頭跳來跳去,眾目睽睽之下聒噪個沒完。」居斯塔夫把自己想象成一頭野獸——他喜歡認為自己是一頭北極熊,遠離人世,野蠻孤獨。我同意他的比喻,甚至稱他為美洲大草原上的野水牛;但也許他真就是一隻鸚鵡。
你覺得我說得太刻薄?我愛他;這就是為什麼我能讓自己這麼刻薄。聽著。居斯塔夫鄙視杜康對「榮譽軍團勳章」的渴求。但幾年之後,他自己倒接受了。居斯塔夫鄙視沙龍社交,但後來他卻進入了瑪蒂爾德公主的圈子。你聽說過居斯塔夫當年在燭光下昂首闊步時戴的手套花了多少錢嗎?他欠了裁縫兩千法郎,其中五百法郎是手套的花費。五百法郎!他那本《包法利夫人》才給他帶來了八百法郎的版稅。他媽不得不賣掉土地來幫他還賬。五百法郎買一雙手套!一頭白熊戴著白手套?不,不:是鸚鵡,是一隻戴手套的鸚鵡。
我知道他們是如何議論我的:知道他朋友們是怎麼說的。他們說,我居然自大到認為我能嫁給他。但居斯塔夫過去常給我寫信,描述我們婚後的樣子。所以我憧憬一番,就錯了嗎?他們說,我居然自大到跑去克魯瓦塞,在他家門口丟人現眼。但是我剛認識他那會兒,居斯塔夫常給我寫信,說起我即將要去他家。所以我憧憬一番,就錯了嗎?他們說,我居然自大到認為我和他有朝一日會合寫一部文學作品。但是他曾對我說,我的一個故事是傑作,我的一首詩可以讓石頭為之動容。所以我憧憬一番,就錯了嗎?
我也知道,當我們死後會發生什麼。後世之人會妄下結論:他們天性如此。人們會站在居斯塔夫那邊。他們會匆忙對我做出解讀;他們會用我的慷慨來反對我,鄙視我所擁有的愛人;他們會將我斥為一個曾輕率地威脅並干擾作家寫作的女人,而他們非常喜歡這個作家所寫的東西。某人——也許甚至是居斯塔夫本人——會燒掉我的信;他自己的信(我小心翼翼儲存著它們,但這其實對我自己非常不利)會流傳下來,以證實那些思維懶惰的人腦中的偏見。我是一個女人,也是一個在有生之年就耗盡了自己聲名的作家;基於這兩點原因,我並不指望後人的太多同情或理解。我介意嗎?我當然會。但今天晚上我不想報復誰;我聽天由命了。我向你發誓。把你的手指再往下,握著我手腕。就是那兒;我告訴過你的。
法國普羅旺斯地區的小城。
法國作曲家。
法國哲學家。
英國哲學家、經濟學家。
法國浪漫主義詩人、劇作家。
法國詩人、劇作家、小說家。
法國藝術批評家、小說家。
法國雕塑家。
法國一個具有傳奇色彩的男孩,1800年被捕獲時據說在森林中度過了大部分童年歲月,不會講話,如同野人。
原文為法語。
原文為法語。
原文為法語。
法國作家,寫有《墓畔回憶錄》等。
原文為法語諺語,有馬後炮之意。
希臘神話中冥王哈得斯的船伕,負責將死者渡過冥河。
義大利革命家,民族解放運動領袖,曾流亡英國。
英國浪漫主義詩人拜倫在義大利時的情人。
福樓拜在埃及遊記中提到的一個東方妓女,這個詞在土耳其語裡是「小女人」的意思。
此處暗指女性割禮時切除的陰蒂頭,目的是使得女性日後免除性的快感並保持貞潔。
原文為法語。
指一班學識豐富,對文學及其他知識均有相當瞭解與興趣的女子。18世紀中葉,倫敦文學圈女性便暱稱藍襪子,她們衣著瀟灑,社會上一般女士穿黑色絲襪,她們穿藍色絨線襪,故名。
希臘斯多噶派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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